卡林邦城的秋天已有凉意。
国王拉格纳的房间在城堡的第二层。
室内正点着上好松木熏香,拉格纳·潘德拉贡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里的桌面上摊着几封信,新的旧的都有。
来自麦金利家族等战败方的诚意金已经逐步入账,而且总数可观。
算是暂时填补了王室金库中的几个窟窿。
虽然这些钱名义上都是补偿王国损失或资助东域重建的款项。
但实际上就是赎罪金,用来买一个不被国王和中庭追究的结果。
拉格纳对此自然心知肚明,他也乐得收下。
因为王国太需要钱了。
目前唯有特黎瓦辛家族的“诚意”还没收到。
弗林侯爵那边,还在试图跟罗德拉扯。
而拉格纳很清楚,罗德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那小子胃口大得很。
不仅要钱,往往还要地、要矿、要航权。
拉格纳不打算干涉罗德的任何计划。
因为他收了几家的好处,虽然对比罗德的收获只能算小头,但已经等于是在这场盛宴里分到了一杯羹。
如果他贸然插手罗德与特黎瓦辛的谈判,那将是非常不明智的举动,很容易惹得一身骚。
他只需要等结果,然后以国王的名义点头追认即可。
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拉格纳算是看出了罗德这小子的脾气和能力。
单论手腕和执行力,即便是当年的拜伦伯爵都没法与之相比。
近期拉格纳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这趟东域之行对他而言没有白来,这几天除了四处溜达和收钱外,他还时不时地写信前往雄鹰兵团驻地。
他提前开始安排兵团转移,以及后续将指挥权交接给罗德的事宜。
不过收到的另外一封信,却让他的心情有些愉快不起来了。
信是下午随着皇城政务和文书一起转送过来的。
而发信地则是北域冰松谷!
发信方式是常规的贵族传信渠道,所以几经辗转,迟了一周左右才最终送到他的手上。
信纸带着特有的冰松香气,落款则是凯勒博·埃弗雷特侯爵的私人印章。
信的内容从字面上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份例行的秋季问候,兼顾汇报了北域近期情况。
侯爵在信中用词很恭敬,却也带着淡淡的疏离。
他先是恭贺国王陛下东巡有成,顺利平定了叛逆并彰显了王威,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谈论北域的近况。
【北地秋寒来得较早,幸好风调雨顺再加上各庄园的佃户与农奴勤勉,如今秋收在望,快到了秋壤什一贡征收的日子,冰松谷也会依循旧例如期足额地上缴王庭,以此尽封臣的本分。】
拉格纳读到这一句时,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秋壤什一贡】是面向所有佃农与自耕农的核心秋税。
在秋收后会征收当年收成的十分之一。
冰松谷往年虽也缴纳,但往往会拖沓克扣,数额也在逐年减少。
这样的操作根本不算是什么秘密了。
而今年侯爵特意强调如期足额,听起来像是表忠心。
实则根本就是一种提醒。
他在暗示拉格纳,冰松谷掌握着北域最丰饶的产粮区。
而他的秋贡本就处于可给可不给的灵活状态。
接下来,信里还提到了狼主。
【最近北方荒原的风雪里出现了不少怪事,夜里狼叫不停,边境的百姓都吓得惶恐不安。
我已经动用领地全部力量巡逻安抚,维持秩序,但对方行踪十分隐秘,还带着蛮族一起作乱,这绝不是小麻烦。
北疆的安全是王国北方的重要屏障,需要王庭和各地领主共同出力。
如果陛下能给出明确的应对办法,或是派王室军队前来支援,我一定会更加严密防守,保卫国土和百姓,尽到领主的责任。
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
在这段的字里行间,拉格纳只品出了一股“待价而沽”和“左右逢源”的味道。
狼主芬恩·卢佩卡尔在伦德邦城点燃的战火,让冰松谷看到了机会。
侯爵这番话,明着是说需要王国支持和指示,暗地里却是在试探王族的底线,以及试探他能为“同心协力”开出什么价码。
最重要的是在信的末尾,还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潘妮的事。
【另外,去年王室宴席上,陛下曾亲口称赞三公主聪慧明理,还笑着提及,或许可让她北上了解北地风俗并用一桩婚事巩固王国纽带。
此事传到北境,诸位贵族都十分期盼。
如今秋至天寒,不知公主殿下的行程安排到了何处。
北地虽荒凉简朴,但冰松巨城已备好温暖宅邸及一切起居所需,随时恭候殿下前来。
若殿下愿意亲至,查看秋收、了解民情,这对殿下自身而言也是一种阅历,更能极大地安定北境人心。】
……
“哼!”
“收税的时候爱答不理,现在倒是想起之前的暗示了。”
拉格纳的指节捏得“嘎嘣”作响。
这封信里全是软中带刺的虚词。
末尾还暗戳戳地询问国王为什么还没有派人送去婚约。
目前关于潘妮公主的婚事还没有定论,因为中庭没有向任何一家发出正式婚约,更没有意向函。
只有私下流传的猜测而已。
毕竟他把大儿子派到了金橄城,又确实想把潘妮给派往冰松谷。
只不过这件事被潘妮用考察的名义拖延了将近半年。
所以在明面上,王族对潘妮的婚事是毫无表态的。
而这拖出来的半年其实也让拉格纳对冰松谷越发的不满。
埃弗雷特家族拖税、拖信、拖人,什么都拖!
已经让拉格纳察觉到了对方的苗头。
所以他现在已经不急于让潘妮嫁入冰松谷了。
更何况罗德这波操作大大缓解了他的压力。
而这封信上,冰松谷抓住这点猜测,把它当成了既成事实来逼问。
是的,就是逼问。
这封信每个词都很恭敬,但拉格纳却能读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意味。
他能看得出冰松谷的杂种想要潘妮。
因为潘妮不仅是当代公主,更是一根昂贵的绳索。
这根绳索之所以昂贵,是因为它能绑住王权,提升家族地位。
这更是冰松谷在北域乃至王国政局中增加分量的筹码。
如果潘妮嫁过去,冰松谷的地位同样会大增!
只是反过来说,王族也有机会能通过这根绳索,试图拉住冰松谷这艘已经偏离航道的大船。
但也仅仅是有可能而已。
冰松谷的态度让拉格纳对此感到不乐观。
拉格纳把信拍回到桌面上。
这次东域之行,他亲眼看到了罗德的能耐,看到了奥尔德林家族在东域急速崛起的势头。
但冰松谷这封信,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刚刚因东域获利而有些发热的脑袋上。
侯爵父子不是傻瓜,他们肯定也听到了东域的风声,甚至可能对潘妮出现在卡林邦城有所耳闻。
这封信,是提醒,更是催促。
顺带还暗含警告。
如果王族在联姻问题上三心二意,或者试图拖延,那么冰松谷在【秋壤什一贡】和“狼主之事”上的态度就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我是一根拴不住任何东西的绳索……”
拉格纳忽然想起潘妮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当时他只当是女儿家的抱怨和恐惧。
现在结合这封信再看,潘妮所看到的要比他这个当国王的父亲更清楚。
他烦躁地将信纸揉成一团。
片刻后又缓缓展开。
最终,他还是望向了窗外。
卡林邦城的秋日天空高远而清澈,只是拉格纳还是觉得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他需要做出一个决断,至少要有更多信息来帮助他思考这个问题。
“来人。”
他沉声喊道。
心腹侍从官应声而入。
“去请公主来书房见我。”
拉格纳顿了顿,谨慎地补充道。
“不要胡乱言语,跟她…我想问问她北境之行的见闻。”
“遵命,陛下!”
侍从官领命离去。
当潘妮来到书房时,外边的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城堡的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道斑斓的光影。
她平日里就穿着简单的便装长裙,只是多披了一件绒边短斗篷。
金色的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一丝悠然的惬意。
虽然从小没怎么在东域生活过,她却莫名的很适应这里的气候。
那双眼眸还是那般的清澈美丽。
“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