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屈膝行礼。
“坐吧,潘妮。”
拉格纳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少。
“这里没有外人,咱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潘妮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又沉静。
她看到了父亲桌上那封被揉皱又展平的信件。
还闻到了冰松谷特有的香氛气味。
这对于去过冰松巨城的她而言并不算太陌生。
“东域的事,差不多告一段落了。”拉格纳没有直切正题,而是像拉家常般闲聊道。
“罗德那小子干得不错。”
“奥尔德林家族在东域算是站稳了!”
“是的,父王。”潘妮轻声回应。
她随后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了些真心话。
“罗德男爵…不,现在是罗德伯爵了,他确实很有能力。”
“卡林邦城能迅速恢复秩序,月河航道能重新恢复畅通,全都是他的功劳。”
拉格纳观察着女儿的表情。
提到罗德时,她语气平和,眼神里还有一丝浅浅的温柔。
这副神态可是她在皇城时极少会流露的。
“嗯。”拉格纳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王国需要这样能干的臣子。”
“尤其是现在……”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转身拿起了那封冰松谷的信。
“北边送来的信。”
潘妮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却没有接话。
“冰松谷侯爵发来的。”
拉格纳将信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信中在问候之余,提到了秋税,提到了狼主,也问起了你。”
潘妮没有火急火燎地去看信的内容。
听到父王这么说,她其实隐约可以猜到一些事情了。
所以当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
因为在此刻,外人的意思都无关痛痒,但父王依然能决定她的归宿。
“不知侯爵大人向您说了些什么?”她轻声询问道。
“说北地贵族对之前的传闻翘首以盼,问你是否要去做客巡游。”
“还邀请你去冰松巨城看看秋收。”
拉格纳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潘妮能听出其中的沉重感。
“你看看原文就知道,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不简单呐。”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潘妮没有做出回答,而这本身就代表了她对这件事和这封信的态度。
“对了,你之前去北境考察…”
沉默了片刻后,拉格纳也终于问出了他真正想问的事。
“你应该走了不少地方,也去了冰松谷。”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你觉得冰松谷现在对中庭到底是怎样的态度?”
“埃弗雷特家族,值得信赖吗?”
“联姻……还有必要吗?”
一连串的问题被抛了出来,不过核心是最后的那个问题。
他望着女儿,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期盼。
因为现在并不是国王在询问臣子。
而是一个陷入困境的父亲,在向自己的女儿寻求答案。
潘妮垂下了眼帘,那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些问题顿时就让她想起了冰松巨城街道上污浊的空气。
想起了酒馆里关于埃里克·埃弗雷特暴行的低声议论。
还想到了侯爵对王室税令的阳奉阴违。
更是想起了离去前看到狼主使者与埃里克·埃弗雷特眉来眼去的接触。
旋即,她又想起了自己在黑滩镇看到的蓬勃生机,还有在卡林邦城见证的凌厉手段。
紧接着就是罗德对她说的那句话。
“冰松谷推诿摇摆……核心不在北域…而在东域的大势…”
所有的画面和话语都在她脑海中碰撞。
她抬起头,迎上了父亲探究的目光。
她知道,父亲希望听到的或许是一个可以让他下定决心拒绝或答应冰松谷的理由。
于是,潘妮缓缓开口。
从她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冰松谷的土地很肥沃,侯爵的卫队装备精良。”
“埃里克·埃弗雷特本人,我虽未直面,但其在领内的名声并不佳。”
“但这些或许都不是最关键的。”
她顿了顿,尝试着继续组织语言。
“真正的关键在于,冰松谷侯爵治下的领地对王国的政令,早已习惯了表面遵从,实际拖延甚至无视。”
“他们很少会积极响应王国的税收政策。”
“而他们对北域其他贵族的影响力,更多是建立在区域内的利益交换和威慑上,而不是基于对王旗的忠诚。”
“至于狼主回归……”
潘妮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
“我离开冰松谷时,听到的传闻和观察到的迹象显示,侯爵对狼主的态度很暧昧。”
“他们像是在观望和权衡。”
“毕竟他们拥有着明面上北域最强大的兵力,但却始终按兵不动,并坐视狼主整合蛮族去压迫王国派贵族。”
“要知道当年苍狼家族破灭后,冰松谷才是北域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所以这种情况似乎意味着冰松谷和狼主之间有看不见的默契。”
“虽然冰松谷没有公开响应狼旗,但也没有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
“可是这种暧昧本身就是在纵容和待价而沽。”
拉格纳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情况从女儿口中清晰且冷静地陈述出来,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我知道父王希望用联姻来拴住冰松谷,为王国争取一个有力的砝码。”
潘妮索性坦诚道。
她甚至引用了自己当初对罗德说过的话。
“可如果这个砝码本身早已倾斜,甚至暗中与那面苍狼旗有了勾连,那么这场联姻的意义何在?”
“将我嫁过去,不会成为王族的筹码,只会成为一个人质,一根被他们攥在手里、反过来要挟王权的绳索。”
她这么说着还在观望父亲脸上变化的神色。
这让潘妮笃定这番话必然击中了他心中的忧虑。
“我随后去了黑滩镇,后来又来到卡林邦城,我所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种可能。”
潘妮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罗德把一切都建立在实干的秩序和新生的力量之上。”
“东域的格局已经变了,父王。”
“王国的核心问题,已经不在于能否用婚姻拴住某一块浮木,而在于能否依靠真正有能力的支柱!”
拉格纳久久不语。
女儿的话,条分缕析直指核心。
他在这个时候也想起拜伦私下对罗德的评价。
还有东域叛乱这桩发生在眼前的奇迹。
如潘妮所言的那样,冰松谷是一棵根深蒂固但枝干已然歪斜的大树。
而奥尔德林…更像是一棵正在急速生长还充满朝气的支柱。
关键这根支柱也展现出了成为参天大树的潜质。
但冰松谷的信、狼主的威胁,还有北域动荡的局势所带来的现实压力,并不会因为一个更好的可能就消失。
如果彻底拒绝冰松谷,就可能意味着埃弗雷特家族有可能会倒向狼主。
这个风险,王国现在能承受得起吗?
想到这里,拉格纳又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封冰松谷的信上。
然后他又看了看女儿坚定的脸庞。
“那么,以你所见…”
此时,拉格纳的声音带上了疲惫感。
“冰松谷…最终会如何选择?”
“他们会归顺中庭,帮王国对抗狼主吗?”
潘妮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离开冰松谷时,老艾德温汇总的所有情报以及自己对北域格局的判断。
答案其实早就浮现出来了。
她抬起头,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冰松谷…绝不可能归顺中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