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妮的话,似乎让书房里的香氛都失去了香气。
拉格纳·潘德拉贡有些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拿起那封信用手指不断搓弄着,直到墨迹都被揉开,纸面被搓出羊绒般的纤维也没有停下。
女儿的话像一把刀,非常精准地切开了他长久以来不愿面对的现实。
那就是……冰松谷不会归顺!
当这五个字砸在心头的时候,拉格纳的心情除了失望之外,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是一种知道了结局却无力去改变的疲惫。
他身为国王,竟需要女儿亲自去北境,再用如此直白的语言来告诉他这个不争的事实。
自欺欺人久了,难免会变成鸵鸟,而失去直面真相的勇气。
“你说得对。”
拉格纳的声音变得沙哑。
就连脱口而出的这句话都抽走了他的不少气力。
“凯勒博那个老家伙…还有他那个不成器的纨绔儿子。”
“他们眼里只有冰松谷的利益,王旗不过是需要扯一扯的旗帜。”
拉格纳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随着天光暗淡下来,卡林邦城内灯火则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
“可是潘妮,即便抛开联姻本身的作用不谈,你也终归是要嫁人的。”
“而你是我的女儿,王国的公主。”
“所以你的归宿,不能只是“不嫁去冰松谷”。”
“我可以让你不嫁去冰松谷,那么整个王国还有哪一家配得上你的身份呢?”
“德雷克家的长子已有婚约,而他只有一个儿子。”
“至于该死的布莱库人,我是绝对不会考虑的!”
他转回头,凝望着女儿的脸。
那双继承自她母亲的碧蓝眼眸,此刻无比的坚定。
那瞳子里映着跳跃的灯火,也映着他这个父亲的彷徨。
“而我也不能让你漂泊在外。”
“王国需要稳定,王室需要体面,而你……”
他说到这里,嗓音低了下去。
“也要有一个能庇护你,并配得上你身份的归宿。”
归宿这个词从拉格纳口中说出来,带着满满的无奈。
但其中有着褪去国王威仪后,一位父亲的关切。
这番话让潘妮放在膝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起来。
其实她等着的就是这一刻。
父亲脱掉了名为国王的外衣,此刻他只是一位爸爸。
而蓦然激荡在心中的还是罗德当初的话。
那句话在她心中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于是,潘妮深吸一口气,心脏鼓噪得厉害。
她竭力用坦诚的语气说道。
“父王。”
“如果一定要为我的归宿寻找一个方向,或许我们不该只向北方看。”
拉格纳听到她开口后,眉峰微微挑起。
“嗯?”
“冰松谷摇摆观望,根源在于他们判断王国的核心力量在衰微,中庭的威慑在减弱。”
潘妮按照罗德传授的思路缓缓道来。
“他们待价而沽,是因为他们认为有资格出价的不止王旗一方,还有北方的苍狼旗。”
“那么若要改变这种局面,仅仅拒绝或拖延联姻都是不够的。”
“我们要让冰松谷和所有观望的人看到,王国依然有强力的支柱,中庭的权威有着崭新且坚实的依托!”
“崭新的依托?”拉格纳咀嚼着这个关键词,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书房门外。
那个方向是城堡的主厅。
也是罗德在城内的时候,时常在的地方。
潘妮看到了父亲眼神的变化,便明白火候已经到了。
她神情十分认真地说道。
“东域的乱局,在短短时间内被彻底平定。”
“特黎瓦辛等五家联军主力尽丧,带队的首领被俘。”
“而月河航道重归畅通,叛逆的二哥都成了阶下囚……”
“这一切确切地说,都是依靠罗德。”
她停顿了一下,让父亲消化这个既定的事实。
其实她也只是在复盘而已。
因为人的忘性都是很大的,所以她必须再次强调罗德的战绩。
见父亲沉吟不语,她便抛出了更核心的结论。
“父王,一根内部早已被虫蛀空的浮木,是拴不住任何东西的。”
“强行捆绑只会让绳索一起坠入深渊。”
“但是一棵正在茁壮成长,自身的根系深入大地的新树,却可以成为真正的依靠。”
“它不仅自己能抵御风雨,还能为依靠它的人提供荫蔽。”
“冰松谷就是那根浮木。”
潘妮说到这里,语气中都带上了决绝。
“而东域,在罗德的手中,正在成为那棵新树!”
拉格纳的身体猛地一震。
宛若被一柄巨大的锤子给击中了胸口。
他豁然抬头,眼中的失落和疲惫都被震惊所取代。
大脑的思维能力在发出咆哮,出于对女儿的爱护,他几乎是眨眼间就解读出了这些话里的深意。
只见他紧紧盯着女儿,就好似第一次真正看懂了她。
“你…你是说……”
潘妮没有去直接回答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知道父亲需要自己思考。
所以她只是继续说道。
“我来卡林邦城这些时日,所见并不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
“我看到的是高效的行政,是抚恤伤亡的迅速,是重建秩序的果断,是那些士兵和民众看向罗德时眼中的信服。”
“他能聚拢人心,能创造秩序,更能以弱胜强,捍卫王国的法理。”
“而这…不正是王国现在最需要的力量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正视着拉格纳的眼睛。
坐在对面的拉格纳陷入到沉默之中。
而且是相当漫长的沉默。
他在这方面还不算是个彻头彻尾的蠢人。
潘妮的话,将许多他之前未曾深思或是不愿深思的东西给串联了起来。
东域的胜利绝不是侥幸。
奥尔德林家族的崛起势不可挡!
至于罗德那小子…
他不由得想起宴会厅里罗德沉稳的气度,想起魔法水晶中那摧枯拉朽的战场画面,想起拜伦谈起儿子时那掩藏不住的骄傲。
所以潘妮的意思是…想要嫁给罗德?
这个念头蓦然变得格外清晰。
只是对他这个老父亲而言,震撼程度不亚于海啸般的冲击。
利弊得失,风险机遇,王国的未来,王室的体面,女儿的终身……
无数的线头都在他脑中碰撞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