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后来王后因为某些事情开始反感亲族的僭越与贪婪。”
“随后那支军团的指挥权才被国王收回,但也爆发了一些隐晦的小摩擦。”
“你可以想象,那时的特黎瓦辛家族在东域是何等权势熏天!”
“若不是他们家的地盘距离月河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再加上年轻时的拜伦伯爵同样不好对付,只怕他们早就对月河下手了。”
“你甚至可以把他们理解为是拉格纳时代下的冰松谷。”
乔纳森伯爵说到这里,看到儿子迷茫的眼神,不由得拍了拍额头。
最近儿子表现的稍微正常些,让他差点都忘记了莱文可从来没读过王国历史。
于是他随后又跟莱文讲了讲冰松谷、黑心王伊凡和北域狼旗被彻底瓦解的故事。
最后,乔纳森大公看向桌上那份公报,用感慨的语气说道。
“现在的罗德,其实也是在借助王权……”
“他利用国王需要他这根新支柱的心态来快速扩张。”
“但罗德可不是仰仗姻亲关系,用的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战功和地盘!”
“国王给他名分和授权,他给国王稳定和利益。”
说到这里的时候,乔纳森感到满嘴的苦涩。
话又说回来了,他和麦金利家族似乎也是成就罗德拥有如今特权的重要踏脚石……
用罗德作为比喻后,莱文才终于有些明白了。
“所以父亲您不相信他们了?”
“即使他们现在可能还想联合我们做点什么?”
乔纳森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苦涩。
“我亲爱的儿子,我正是曾经相信过他们,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你以为当初他们找上我,许下月河下游归附麦金利家族的承诺是为了什么呢?”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索耶叔叔说的对,我谨慎了一辈子,在年轻时还主动结交并支援拜伦,以获得合作和人情上的友好。”
“但终究是这些年家族发展和对月河的贪婪渴望蒙蔽了我的心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就是红枫城灰暗的街景。
这里的景象跟昔日金流城的繁华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这样的亏吃过一次就够了。”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这封密信,无非是看我们虽然丢了核心领地,但家族多年蓄积的势力主体还在。”
“对特黎瓦辛家族而言,我们还有残存的利用价值。”
“烧了它,并且不做任何回应就是最干净的选择。”
“麦金利家族,不会再跟特黎瓦辛这条毒蛇有任何瓜葛!”
莱文沉默了许久。
父亲的这番话,冲击着他原本简单粗暴的认知。
“那么…父亲。”
莱文的声音充满了迷茫。
“我们家族的未来该怎么办?”
“我们该和谁合作,我们还能相信谁?”
乔纳森伯爵转过身。
迄今为止,只有莱文的变化是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事了。
过了良久,乔纳森才抬起头看向儿子。
“开春我会亲自去一趟卡林邦城。”
“我要去找奥尔德林家族的人谈生意。”
“就像十几年前我主动找上拜伦·奥尔德林时那样。”
莱文的脑子嗡嗡作响,又有些无法理解父亲的话了。
战败代表的是仇恨与耻辱。
但父亲却想到了合作?
对方会接受吗?
乔纳森看着儿子的反应,并没有感到意外,更没有斥责什么。
人不可能聪明一辈子,他也不例外。
在脑子昏头的时候,总归会做出些令人遗憾的决定。
而在回归理性之后,乔纳森伯爵认为现在最好的方式就是想办法向奥尔德林家族重新示好。
哪怕遭到拒绝、讽刺和辱骂他也要去试一试。
当他被囚禁在卡林邦城等待赎回的时候就想过许多问题。
如今心中所有的幻象都湮灭殆尽了。
“莱文,你听我说。”
“仇恨是最容易建立的,但它填不饱麦金利家族的肚子,更是修不好残损的矿坑。”
“此外,我们还要稳住那些封臣。”
“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吧,莱文。”
“金流城没了,航路被掐断,贸易网瘫痪使得家族收入锐减。”
“我们是在坐吃山空,而且这个山本身也已经不高了。”
“继续抱着过去的仇恨和荣耀感不放,麦金利家族只会一天天衰败下去,最终可能连红枫城都守不住。”
他说着就指向桌上那些令人头疼的账册和文书。
“这些问题,靠我们自己在短期内是无法解决的。”
“我们需要商路,需要稳定的物资流通,需要将红枫城和剩余领地生产的木材、矿石和手工制品卖出去。”
“只有这样才能换回粮食、布匹、工具和金钱。”
“而现在,谁能控制东域最大最稳定的商路,谁能影响甚至决定月河航运的规则和税率?”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答案不言而喻,令人无法反驳。
“是奥尔德林家族,他们现在是月河总戍督与东域守护。”
“麦林堡、金流城和月河中下游航道都在他们手里。”
“国王也给了他们名分和权力。”
“至于和他们对抗的事,我们已经试过了,结果你也看到了。”
“所以剩下的选择,要么就是像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慢慢腐烂,要么就是试着换一种方式相处。”
“可…他们是敌人!”莱文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曾经是。”乔纳森纠正道。
“战争已经结束了。”
“败者付出代价,胜者获得战利品,这是规则。”
“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现在战争状态结束了,在王国的法理和国王的裁定下,这件事已经了结。”
“奥尔德林家族没有继续对我们赶尽杀绝,至少目前没有。”
“这意味着我们跟他们仍然存在谈判和交易的余地。”
莱文彻底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重剑,以为靠个人力量就可以解决一切。
但现在父亲告诉他,有些东西远比个体力量更加复杂。
“我……我不懂这些。”莱文最终闷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感。
“如果这真的对家族好就行。”
乔纳森看着儿子,眼神稍微显得柔和了些。
他知道让莱文理解并接受这一切是无比艰难的。
这个儿子继承了他的魁梧和力量,却没继承领主应有的审时度势。
但至少现在莱文开始学会思考,而不仅仅是抒发愤怒了。
“你不需要立刻懂所有。”乔纳森说道:“你只需要知道,管理一个家族,尤其是陷入困境的家族,有时候需要放下剑,而拿起账本。”
“做好你该做的事,稳住矿场和庄园,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这是在鎏金尽失后乔纳森伯爵才有的觉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