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在炉膛内炭火烘烤下迅速蜷曲变黑。
边缘逐渐化为带着火星的灰烬。
刚完成命令传递的莱文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盯着在火光中变亮的双头蛇纹火漆,对父亲的举动感到费解。
莱文自幼就对纹章学无感。
但他还是认得双头蛇纹是麦金利家族盟友特黎瓦辛家族的徽记。
在他的概念里特黎瓦辛依然是麦金利的盟友。
只是他不清楚为什么父亲会露出如此愤怒的表情,还当场就烧掉了特黎瓦辛家族的信。
火焰中那枚暗紫色的双头蛇纹漆印最后亮起光芒,旋即就与信纸一同化为了乌有。
“父亲?”
莱文闷闷地说道,语气带着不解。
“这是特黎瓦辛家送来的信?”
乔纳森伯爵没有对此回答。
他只是盯着炉火,直到信纸全部化为灰烬,才缓缓转过身来。
“是弗林·特黎瓦辛侯爵的蠢蠢欲动。”
向自己儿子解释此事的时候,乔纳森的语气里反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厌倦。
“他发起了新一轮会面的邀请。”
莱文皱起了眉头。
联军汇合时,特黎瓦辛家的那位卢奥勋爵就在父亲身边。
后来进行赎回谈判时,特黎瓦辛家拖在了最后。
但他不明白父亲为何对一封信有如此大的反应。
“他们想做什么?”
莱文走进大厅,在长桌边坐下,拿起装有麦酒的牛角壶往嘴里灌着。
“我们已经付出了金流城和麦林堡。”
“即便重整旗鼓,也很难打赢奥尔德林……”
莱文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
自从他仗着巨人血脉赋予的双倍魔素体魄去找罗德单挑,然后被一招打得妈都不认识之后,就变得理智了不少。
乔纳森笑了一声。
“莱文,我其实更喜欢现在的你。”
“弗林·特黎瓦辛想要把所有人都变成他脚下的垫脚石,同时在他需要的时候,变成挡箭的盾牌和替罪的羔羊。”
“别坐得那么远,到我身边来坐。”
莱文起身,在父亲的身旁坐下。
那张硬木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嘎吱声。
他努力理解着父亲的话,只是其中蕴含的意味让他理解得十分吃力。
“他们不是国王的姻亲吗?”
“正因为是姻亲,所以他们才更危险。”乔纳森的目光变得悠远,好似望向了十数年前。
“只怪我之前太想要掌控完整的月河了。”
“莱文,在你长大之后,特黎瓦辛家族已经算是东域有头有脸的势力了。”
“所以你可能不知道,在珊迪娜王后刚嫁给拉格纳陛下的时候,他们只是个中等偏下,家底也不算雄厚的小家族。”
“而那时候的中庭,虽然内部也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整体威望和实力,远非今日这般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利用回忆来组织语言。
他要用更易懂的说法向反应迟钝的儿子解释特黎瓦辛家族阴险的扩张方式。
“特黎瓦辛家族的崛起,就是一部踩着其他贵族骸骨向上爬的历程。”
“只是他们很聪明,从不自己直接挥刀。”
“当时珊迪娜王后正得宠爱,他们作为正牌的王室姻亲,天然拥有一种合法代理权。”
“王后做的许多肮脏事,都披着执行国王意志并维护王国法统的外衣。”
“挑战他们就等于在挑战王权本身,至少在当时就是如此。”
莱文挠了挠头,他只听出了不明觉厉的感觉。
麦金利家族内,外姓嫁过来的女人地位低下,就如他的母亲。
所以他无法理解为什么王后甚至王后的姻亲都能仰仗王族的权柄行事。
“他们…具体做了什么?”莱文向父亲寻求更切实的事例。
“首先是他们利用了《叛国法案》。”
乔纳森吐出这个词时听起来阴恻恻的。
“那是个好东西,也是个要命的东西。”
“当时的特黎瓦辛只要怀疑某位贵族可能与异邦势力勾结,或者意图不轨,就能启动调查。”
“这个以双头蛇为徽记的家族尤为擅长捕风捉影编织罪名。”
“东域那座埃尔德伦巨城,原本是奈特家族的地盘。”
“只因为被特黎瓦辛家族盯上,没过两年,奈特家族就被扣上了私通异邦人、囤积军械图谋不轨的帽子。”
“老家主被剥夺爵位,三大军团把巨城团团围住,家族直系死的死散的散。”
“那座巨城和周边大片土地,经国王裁定,由忠诚可靠的特黎瓦辛家族暂时代管,后来就再也没有还回去过。”
莱文同样听得不明觉厉。
“奈特家族掌握着一座历史悠久的巨城,他们为什么会接受污蔑和制裁?”
真正让莱文困惑的是,当年的国王和现在的国王明明是同一个人,权威却似乎完全不同。
若是现在特黎瓦辛家族用类似的手段污蔑一个拥有足够体量的地区贵族,只怕当地领主鸟都不带鸟一下的。
“当年的中庭可是拥有八支精锐兵团的,而拥护中庭的贵胄家族也比现在多得多。”
“而且拉格纳正疯狂迷恋珊迪娜,特黎瓦辛家族还会及时上交部分罚没的财产,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所以当时年轻的拉格纳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更何况,特黎瓦辛家族膨胀的野心在一定程度上也被他用来制衡其他一些不那么听话的贵族。”
“王室总是乐于见到手下的封臣们互相牵制。”
若不是十年前拉格纳考虑到王国内的卫戍需求和高额军费支出,陆续砍掉了三支精锐兵团的编制,
王国内其实也不会这么快乱起来。
那些退役的精锐老兵很多都被异邦人给吸收,还有不少投奔了东域和南域的贵族。
除了利用《叛国法案》外,当年的特黎瓦辛还有更巧妙的操作。
乔纳森同样端起牛角壶喝着麦酒润了润喉咙,然后才继续说道。
“对付周边那些子嗣不旺,尤其是没有男性继承人的家族。”
“特黎瓦辛家族会提早布局,让家族里不那么重要的旁支适龄女性,去结识那些年迈无子的老贵族。”
“如果对方有女儿,那就更方便了。”
“他们会通过各种渠道向国王暗示,为了巩固王国纽带或奖赏忠诚,可以由国王赐婚。”
“直接将那位贵族小姐嫁给王后的侄子。”
“而婚约里会明确规定婚后领地由男方继承。”
“名义是保障贵族血脉延续和领地稳定。”
“对方不能拒绝吗?”莱文忍不住问道,他对当年处于高位上的王权缺乏认知。
毕竟鼎盛时期的王权和势弱时期的王权差距可谓是天差地别。
“拒绝就可能触发王室监护权的律法规定。”
“国王可以以该贵族精神失常或是治理领地严重失当危害王国安全等理由,宣布对其进行保护性监护。”
“领地由王室代管。”
“而具体负责代管事务的,往往又是特黎瓦辛家族的人。”
“过几年,等风头过去,或是老贵族病故,那么领地也就顺理成章地以各种方式转移了。”
“当年的阿拉索家族,是个比麦金利家族历史更悠久的小家族,他们就是这样消失的。”
“地盘最终并入特黎瓦辛家的领地中。”
莱文张了张嘴,他倒是第一次听明白了特黎瓦辛家族究竟是怎么做到在短短一二十年内迅速崛起做大的。
想要弯道超车,那就必须要使出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靠着老老实实的发展或是为王族立功,只怕历经数代人的努力也很难让领地得以迅速扩张。
“最风光的时候……”
乔纳森再次开口,语气变得十分复杂。
“特黎瓦辛家族就像现在的罗德·奥尔德林一样,代掌过两支王族的精锐军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