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巨人没有名字。
罗德很礼貌地给它取了个私人称呼——巨石强森。
强森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了二人前面。
它每一步踏出都能让地面震颤。
假如罗德把这些石巨人训练为重步兵，即便无需披甲它们也能化身为行走的城墙。
因为刚才罗德谨慎地测试了巨石强森的力量。
保守估计，它只需要动用单臂就能钳制一般人类坚钻级强者。
真要是将它们作为重步兵，直接进行“人石协同”，那么冲阵时连符文盾车都不需要了。
在强森走动的时候，许多碎石在它脚下滚动。
罗德和潘妮跟在后面。
二人一石就这么沿着地下河向上游方向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
前方洞穹逐渐变得更加开阔，而岩壁上荧光蕈出现的密度也越来越高。
有些地方的穹顶上就能看到那些蓝幽幽的荧光连成一片，看起来宛若倒悬的星空。
说实话，如果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怪物，这里的景色还真算是在外界难得一见的瑰丽。
各种荧光蕈让这里不至于陷入彻底的黑暗，让人有一种漫步下月影和星光朦胧之时的感觉。
在巨石强森的带领下，二人抵达了一个巨大的洞窟。
这里比罗德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处洞窟都要庞大。
洞顶高到隐没进黑暗中，只有少数垂下的巨型石钟乳在荧光中泛着矿物结晶后的光泽。
这里有部分地面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笋。
有一些石笋粗壮得好似房屋，上面都能站人。
这些石笋表面覆盖着一层光滑的钙化层，具备明显的地标特征。
如果让地质专业的大学生看到了，必然会为之惊奇。
在洞窟的后半部分，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
那里有数十尊石巨人。
它们或站立或蹲伏，亦或是半倚靠在岩壁上，全都是庞大的岩石之躯。
这些石巨人姿态各异，有的双臂环抱胸前，头颅低垂。
有的则单膝跪地，用一只石柱般的手臂撑着地面。
还有的则选择了平躺，表面都冒出了荧光青苔，乍一看跟地面几乎融为了一体。
所有的石巨人那黑曜石似的眼睛都处于熄灭状态，而裂隙般的嘴巴也紧抿着。
它们一动不动，身上落满了厚厚的尘埃与土垢。
有不少石巨人的身上都长出了蘑菇和苔藓。
这里的荧光蘑菇比比皆是，但罗德并没有要品尝的想法。
在地底世界，荧光蕈对底栖生物的重要性，不亚于人类的小麦。
石巨人跟传统生灵截然不同，它们能忍受漫长的寂寞。
其实严格来说，它们对寂寞或孤独的看法跟人类是截然不同的。
它们本就能顺应漫长的岁月而存在，那些石头脑袋里天然就不会有什么阴影魔障。
所以这处岩窟内非常的安静，就连地下河的水声传到这里后都变得格外模糊。
巨石强森跟潘妮说，这是它们独有的“石眠”状态。
在这个状态下，它们跟真正的石头几乎没有区别。
只见巨石强森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洞窟中停下了脚步。
它缓慢地转过身面对罗德和潘妮。
石头脸庞其实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唯有双黑曜石大眼睛才能流露出情绪。
它看了一眼沉睡的族人。
随后抬起巨大的石臂，指向距离岩窟最近的几个尊石巨人。
那些是体型格外魁梧、岩石纹理更加古老的个体。
它的石臂一阵晃动，发出了一阵低沉且富有韵律的摩擦声。
这是一种岩石的共鸣声，能够通过岩石传递出独特的震动感。
这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在石笋和岩壁上引发了嗡鸣。
潘妮屏住呼吸。
罗德则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跟外界的战事纷扰和繁琐的发展事务相比，他对此处的一切都有着浓厚的兴趣。
随着特殊的共鸣震动持续发出，距离强森最近的那几尊石巨人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
体表的土垢簌簌落下。
黑曜石质地的眼睛微微亮起一点幽光。
随即它们的眸光逐渐稳定。
粗粝的岩石关节也在活动中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巨大的头颅开始极其缓慢地抬起或转动。
最先完全醒过来的是一个保持蹲姿的石巨人。
它比巨石强森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肩膀更是阔得吓人。
那岩石表面全都是岁月刻蚀留下的深痕。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些痕迹也能证明它们的年龄。
它苏醒后立刻用幽深的黑色眼眸看向巨石强森。
然后又转向罗德和潘妮所在的位置。
刚苏醒的石巨人看起来很是迟钝，足足过了半分钟，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摩擦音节。
巨石强森做出了回应。
潘妮听了听后跟罗德解释道。
“它在介绍我们……”
“说我们是从外面来的会说话的柔软生灵。”
随后的唤醒过程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罗德一直在关注这些石巨人标记点的倾向变化，确保所有的石巨人都是天然中立的状态。
连同巨石强森在内，共有五尊石巨人被率先唤醒。
它们完全脱离了石眠状态向二人聚拢过来，围成了一个半圈。
还真别说，这些石巨人确实极具压迫感。
它们低头俯视着罗德和潘妮。
即便知道它们性情温和，但被这么五座会动的大石头给盯着，也不算是什么太美好的体验。
不过罗德注意到一点，这些石巨人之间好像没有明确的等级区分或是尊卑表现。
巨石强森唤醒它们，是在通知情况，而不是召集部下。
它们交流的节奏也颇为缓慢。
这里存在着不同族裔间在思维速度和时间观念上的差别。
正常人等待几分钟都会觉得漫长，但对石巨人而言，哪怕是磨蹭几天乃至几个月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罗德还无法确定它们到底是性子慢，还是天生行动力就比较缺失，亦或是两者皆有。
若是性子慢的话，后续还能想办法调教。
可要是天生行动力缺失，那么这些石巨人就不太适合充当阵线重步兵了。
作为极致的务实主义者，罗德已经在考虑如何狠狠地差遣这些石巨人了。
当然，这些家伙看起来无欲无求，很难用物质报酬来说服它们。
但就如罗德说服巨石强森那样，他可以用外面的风景和新奇的岩石地貌与现象来吸引这些石巨人。
毕竟它们严格来说也算是智慧生灵，只是思考的角度跟人类存在明显差异罢了。
石巨人们聚在一起说话，往往说几个词就要停顿很久。
潘妮则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分辨那些矮人语的摩擦音变调和各种古老生僻的用法。
因为这些石巨人说的矮人语在部分用词和语法上跟外界的矮人语还是略有不同的。
随后这几尊石巨人似乎被强森说服了，它们对潘妮招了招手。
罗德提前跟公主做了功课，告诉她要强调什么，又要避讳什么。
潘妮尝试向它们解释外面世界的情况。
只是这群石巨人们对天空、太阳、森林、城镇等概念都显得非常陌生。
它们最熟悉的只有岩石、矿脉、地下河与洞穴。
好在这些石巨人可以理解温暖和寒冷。
因为地下深处不止有冰冷的地下河，还有因为地热涌出来的暖泉。
此外岩石本身也会为它们带来温度的变化。
只是这些大家伙对季节更替昼夜轮回只有模糊的认知。
毕竟它们待在这个封闭的半位面里太久太久了，所以这些自然现象对它们的影响微乎其微。
好在罗德的储物空间里还带着不少画册和图卷。
其中不乏格林·西海赠送给他们的多幅作品。
有油彩画，也有炭笔素描，他所画的大部分是外界的风景。
石巨人们低下头，目光聚焦在罗德展示的那些画卷上，看起来就像是愣住了一样许久都没有动静。
好似在努力理解这些二维图画所带来的画面。
随后罗德又展示了一本学城出品的昂贵地理图鉴。
这让石巨人们变得更加沉默与专注了。
当它们看到一幅描绘着火山喷发的图示时，每个石巨人都不约而同地用拳头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然后猛地张开五指向上挥动。
嘴里还发出“轰！”的低沉拟声。
它们好像天生就知道什么是火山喷发！
过了许久，那个块头最大的石巨人，喉咙里发出一串急促的摩擦声。
潘妮仔细辨认着。
“它说想要亲眼看看，那些岩石是如何变成滚烫的流动状态，并在喷发时飞起来的。”
石巨人们之间开始了新一轮缓慢的讨论。
它们用那种摩擦音节交流，偶尔指向罗德画的图，有时还会互相用石质的手指碰触对方的胳膊。
在罗德看来，这可能是它们表达强调或疑问的方式。
它们交流的音调变得古怪起来，以至于潘妮都完全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了。
只是从那变得越来越快速的摩擦声和闪烁的眸光来看，火山喷发的概念明显深深触动了这些石巨人。
它们生于大地，亲近岩石。
火山喷发无疑是岩石中最狂暴、也最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地质形式之一。
这对于长久以来都平静且缓慢的石巨人来说，不亚于听到了一件有趣的稀奇事。
“它们好像对这个特别感兴趣。”
潘妮小声对罗德说，语气里满是惊奇。
“我翻译的其他东西，比如城市、人群、动物，它们反应其实都很平淡。”
“但在刚才说到火山的时候，它们好像就被点燃了某种好奇心。”
罗德心中了然。
对这些几乎与欲望绝缘的岩石生命而言，强烈的认知冲击，才是最能打动它们的东西。
别的像是生存、繁衍、权力、财富……
这些对人类至关重要的东西，对石巨人而言却是毫无意义的。
它们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复杂的社交，就连繁衍方式都迥异于血肉生物。
图鉴的介绍里提到过石巨人的繁衍具有漫长周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