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水的卡林城要比金麦城更加温暖湿润。
傍晚时分,月河的水汽被南风裹起吹过整座城市。
夕阳西下带来了一种归家感。
城堡庭院里的鸢尾花抽出新叶,只要再过些时日就该是它们绽放的季节了。
霜烬掠过卡林城的城墙,引起了一阵欢呼。
卡林城的居民对白龙早已熟悉,还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当龙翼卷起的气流拂过城堡庭院,罗德抱着西耶纳率先从龙背上跃下,然后转身腾出一只手托了一把自家大姐。
霜烬随即化身人形,巨龙形态在庭院中多少有些施展不开。
罗德用鼻尖蹭了蹭外甥女那肥嘟嘟的小脸。
这个小家伙出生后,罗德还是第二次见到她。
上次见面的时候,罗德还忙于在卡林城的黑街积蓄初始班底。
当时的西耶纳只是还没有断奶的小女婴。
对于罗德的亲近,小女孩并不抗拒,因为被弄得痒痒了她还咯咯笑了起来。
三岁左右的年龄正是刚开智的时候。
小孩子没有太复杂的功利心,但她能本能地察觉出罗德的善意和亲近之情。
罗德把西耶纳交到了大姐怀里。
小姑娘顿时紧搂着自己母亲的脖子,用那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堡。
凡妮特站定后,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她从小便在这座城堡中长大,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无比熟悉的。
就连空气中的味道都是属于故乡的气味。
她的眼眶又有些发红了。
只不过这次可不是因为恐惧和委屈,而是浓浓的归乡之情。
赞恩·奥尔德林勋爵,也就是罗德和凡妮特的叔叔提前得到了消息,在他们归来后的不久便出现在庭院中。
当他看到凡妮特和西耶纳那小小的身影时,脸上神情顿时软化,旋即快步迎了上来。
“我亲爱的小凡妮特……”
“还有……小小的西耶纳!”
向来一丝不苟的赞恩,声音居然有些发哽。
他张开双臂,将侄女和侄外孙女一同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属于长辈的拥抱。
“回来就好。”
西耶纳原本被赞恩的拥抱吓得往母亲缩了缩。
但她很快就察觉到赞恩身上有种和罗德相似的温和气息。
这让她当即放松了下来,甚至还好奇地用手指碰了碰赞恩勋爵胸前佩戴的奥尔德林家族纹章。
“赞恩叔叔。”
凡妮特的声音闷在叔叔的肩头,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房间都已经给你收拾好了,还是你原来住的那间,这几年一直都有人打扫。”
赞恩松开她们,仔细端详着凡妮特的脸。
眉头旋即微微皱起。
凡妮特的脸上还是能看出憔悴感。
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臂膀。
“先带孩子去休息,洗个热水澡,待会来宴会厅吃点东西。”
“其他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说。”
他招手唤来那位女仆长,低声吩咐了几句。
女仆长自然认得凡妮特,连忙对她行礼,眼神里还带着怜惜。
“欢迎回家,亲爱的凡妮特小姐还有这位可爱的小小姐,请随我来吧。”
看着凡妮特抱着西耶纳,跟着女仆长走向城堡主楼那熟悉的回廊,赞恩这才转过身,有些唏嘘地看向罗德。
随后他如释重负地说道。
“没想到你直接把凡妮特给带回来了。”
“看来卡安的儿子比预想中的更糟糕。”
“是的,那是个无能的懦夫,配不上我的姐姐。”
罗德言简意赅。
“我把姐姐带回来了,口头宣布了婚约解除,后续我会请求国王撤裁二人的婚姻。”
两人并肩走向赞恩位于城堡一楼的书房,霜烬踱步跟在后边。
作为卡林城的代理人,同时也是奥尔德林家族的核心成员,他在城堡内自然也是有位置的。
其实赞恩没有想到罗德会直接把凡妮特给带回来。
这种涉及到贵族家事的情况素来容易扯皮推诿。
赞恩书房的窗户敞开着,这样能让带着花香的春风吹进屋里。
他带着罗德和霜烬坐下,亲自从陶壶中倒出三杯加了蜂蜜的麦酒。
罗德举起酒杯啜饮了一口,随即从储物手环中取出了那枚留影水晶,放在了橡木书桌上。
“这是大姐亲口说的,赞恩叔叔你看完就明白了。”
水晶注入魔素后,顿时就有柔和的光幕在空气中点亮。
凡妮特的面容出现在光幕中,她坐在海勒家族那间会客厅里,在罗德的轻声安慰下讲述着。
刚开始的时候,她的声音还很低,而且断断续续。
但随着诉说的进行,那些压抑的痛苦和恐惧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讲述埃利奥特如何在婚后渐渐露出本性,从言语刻薄到动辄摔打东西,再到后来肆无忌惮的辱骂和推搡。
他嫌弃她三年只生了一个没用的女儿,将自己在外面受的气、对奥尔德林家日益显赫的嫉恨,全都变本加厉地发泄在她身上。
海勒侯爵对此心知肚明,却总以夫妻间的小摩擦、埃利奥特压力大为由轻描淡写。
海勒侯爵还暗示凡妮特不够温柔,没能平息丈夫躁动的心。
她不敢把这些事告诉远在西域的父亲,一来怕给家族惹麻烦,二来也怕激怒埃利奥特。
毕竟西耶纳还如此年幼!
她每一次收到娘家的信件和礼物的时候,都会成为埃利奥特新一轮冷嘲热讽的由头。
光幕中的凡妮特平静地叙述,她的疲惫和压抑要比任何言辞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人心头发酸。
她甚至详细描述了埃利奥特在一次醉酒后如何将母亲留给她的那枚蓝玉胸针摔在地上,再用靴底狠狠踏碎。
是的,那枚蓝玉胸针根本不是仆人摔坏的。
城堡的起居室内外都铺着地毯,而这些负责伺候主人的仆人各个都手稳如松,不可能会犯下严重的大疏漏。
赞恩的眉头越蹙越紧,握着酒杯的手指都颤了起来。
他沉默地看完了全部影像。
“真是个畜生!”
良久赞恩才冷声骂道。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勉强压下胸口的怒火。
“以前只知道埃利奥特·海勒性子浮躁,没想到内里竟是这般龌龊不堪,连路易斯都不如。”
“卡安那个躺在麦田里的老东西,养出这么个儿子,竟还有脸坐稳侯爵的位置!”
罗德的大姐和二姐是双生花,当初二姐嫁的西南边丘陵地的克莱夫子爵领。
而大姐嫁的是海勒家族。
看起来大姐嫁的要更好,但如今却是二姐的生活更美满一些。
“他坐不坐得稳,现在不由他说了算。”
罗德的声音很平静。
“国王的敕令很快就到,等到正式解除婚约后海勒家族若有异议,就让他们去跟中庭理论。”
“至于埃利奥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从海勒家族借道只是一方面,我会同时向国王陛下申请在海勒家族的地盘里修建一处中转前哨,把那里彻底作为东域北进的跳板。”
此话一出,赞恩先是点头,旋即又露出了深深的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