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骆他们出发前往荷西的时候,全世界关注荷西电影节的人,无论国内的、国外的,也已经开始了超前预测。
国内媒体更是再次把当时入围名单公布时就发出来的一些评论,再次挖出来。
“往年入围荷西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中国电影,少说都有两三部,今年真的是小年了,跑出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天才枪手》,谁能想到呢。”
“今年选择主竞赛单元的评审团,唯一的亚洲代表就是越南裔演员周河,她还是常年在好莱坞拍戏的,跟亚洲电影圈并没有什么联系,在影片选择上就对中国电影不利。”
“好歹入围了一部《天才枪手》,没有让中国电影全军覆没。”
“但这是尾桉第一次拍电影,一个新人导演,你很难指望他拍出多好的作品。”
“你也别这么说,多少导演就是靠着第一部作品一鸣惊人的。”
“其实,《天才枪手》这部电影最大咖的是张骆,原作,制片人,主演,三个身份,而且,这部电影的几个年轻主演,全部都是张骆的同学,你们就知道他在这部电影中有着多举足轻重的地位了。也真是可怕,他才刚参加完高考,他的生日是八月十七日,他现在都还不满十八岁,电影圈有过这么年轻的制片人吗?”
“有媒体说他是天才,也不算夸张了。”
……
议论的内容很多,替《天才枪手》和张骆说话的也有,但从整体情况来看,几乎没有人相信《天才枪手》能够拿奖。
比起其他三大电影节,往往可以根据评审团的阵容以及他们自己的电影风格推测获奖名单,荷西电影节是最不能推测的那个,全是观众投票,怎么预测?
但基本上荷西电影节又是最不爆冷的电影节。
因为每一部电影首映之后,观众到底喜不喜欢,媒体评价如何,基本上都一目了然。最后顶多是具体奖项的归属有悬念,但哪些电影会获奖,几乎不会有意外情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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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荷西的飞机上,张骆一直在笔记本上写一些关于自己要拍摄的这部电影的想法。
其实,正常情况下,没有像他这样拍电影的。剧本没有,拍摄计划没有,但要在这个夏天拍了,说拍就要拍。这不是自己写小说,随时可以开始。
可张骆并没有这方面的困扰。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些现实可能出现的困难和问题。
他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些自己过去这三年里,乍一回想起来,马上会浮现出来的画面。
比如那个下着雨、抱着投稿的信封去巷子口邮筒的夜晚。
比如他们Cosplay小分队一起准备比赛的凌晨。
比如他们学习小组让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午后。
比如那本在高一年级递出去的《少年》,那场随心跳而澎湃的滂沱大雨。
比如这一刻——
张骆就在这一刻,突然感觉自己站在海边,空无一人的海边。
风从宽阔无边的海上涌来。
他听到了海潮的声音。
所谓雾蒙蒙的天开了一道口子,一道光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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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新亮晕晕沉沉睡醒之后,发现坐在他旁边的张骆竟然还专注地看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正在敲字,甚至,指尖在键盘上移动飞快,轻但密集,思绪仿佛没有任何的中断,像夜里的春雨,细细密密,不止不息。
他好奇看了屏幕一眼,一看是文档,知道张骆在创作,就没出声打扰,重新闭上了眼睛。
昨天晚上,他因为兴奋睡不着觉,就拿着手机刷各种跟《天才枪手》有关的讨论。
网络上,鱼龙混杂。
汪新亮在Li站注册了自己的账号以后,虽然人气不高,但也有自己的粉丝,也经历过一些讨厌他的人的攻击和谩骂。更不用说,他亲眼看过张骆曾经几次被大面积、大规模地造谣、抹黑、攻击。
但是,对于《天才枪手》这样一部都还没有跟观众见面的电影作品,汪新亮原本怎么都觉得,既然还没有见面,大家不应该对它抱有太大的敌意一样。
可尽管入围了荷西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还是有很多人不看好这部电影。
大家看不上新人,更看不上他们这样一群学生来主演的电影。
大家不认识别人,也开不了什么炮,唯一能开炮的对象就是张骆。
因为人人都知道张骆是谁,知道他过去这三年做的很多事情。
《天才枪手》这篇小说更是被翻出来,被很多人断章取义,定义为“优等生靠帮差生作弊赚钱”的故事。继而,写出这个故事的张骆,也被一些人称为“心术不正”。
看到这样的评价,汪新亮气不过,登陆自己的小号,一个个回复。
——你看完小说了吗就说心术不正,你这种断章取义狗才是真的心术不正。
——《天才枪手》不是一个简单的“优等生靠帮差生作弊赚钱”的故事,如果他这么肤浅,它怎么会入围荷西电影节?
——这可是唯一一部入围本届荷西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中国电影,都还没有上映,你们都没有看过,你们怎么就断定它不好?
……
其实,汪新亮理智上也知道,这样的回复不太有用。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但情绪上来了,顶着他无法理性思考。
等他回过头冷静下来,都已经深夜凌晨了。
即将要出发前往荷西电影节的兴奋冷却下来。
汪新亮躺在床上,入睡前想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为什么网络上有一些人对张骆的敌意那么大呢?张骆知道吗?他应该也看到网上那些言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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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新亮早早就认清了一个事实。
张骆比他强,比每个人都强。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有点烦张骆。
因为张骆总是拉着他学习,不仅如此,在他爸认识了张骆以后,汪新亮的父子关系里就出现了一个“你看看人家张骆”的分裂因素。
汪新亮一度觉得,如果不是因为Cosplay小分队,他肯定早就没和张骆做朋友了。
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慢慢也接受了他爸开口闭口就是张骆,接受了参加学习小组,正儿八经地努力学习,接受了自己和张骆之间的差距,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维护张骆,尤其是当张骆遇到一些匪夷所思的挑衅和抹黑时。
那一年在岳湖台参加晚会,在后台走廊上,众目睽睽下,赵翔天的助理故意呛张骆,汪新亮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
因为那一刻汪新亮突然意识到,即使强如张骆,在很多时候,他也会无措。比如那个时候。张骆要直接去跟赵翔天的助理吵架吗?争执一番?哪怕公道自在人心,这个举动也会让张骆显得不体面。汪新亮压根没有想过自己冲出去会不体面,他只是觉得,不能让张骆孤立无援。
没错,张骆那么强了,汪新亮仍然会觉得他有“孤立无援”的时候。
汪新亮也不是没有听人酸溜溜地说过,像他这样的学生,一个武术特长生,成绩不好,五大三粗,还总是去玩Cosplay这种玩意,如果不是恰好碰到了张骆,被张骆带着起飞,他就是个再平庸不过的高中生。汪新亮也有自尊心,听了也难受,也气不过,这个时候他才懒得跟你管什么“这是事实”。更何况,说这种话的,有他的老师,也有他的亲戚。
甚至,还有一个亲戚煞有其事地叮嘱他:“小亮啊,你可要好好维系跟张骆的关系啊,这样的朋友,以后就是你一辈子的贵人。”
他爸都有些不满地说:“什么贵人不贵人啊,你别当着我儿子说这些。”
汪新亮没法儿像炮仗一样爆炸,毕竟对方是亲戚。
他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心里面自己有点较劲儿而已。
后来,汪新亮自己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确实,如果不是张骆,他根本不可能拥有这么闪耀的高中三年。
但那是另一回事。
就像尹月凌所说的一样:“不用管别人说什么,张骆会被人揣测家庭背景深,我们被人嘀咕沾张骆的光又算什么,反正归根结底就是这样的好事没落到他们头上,所以,怀璧其罪。他们爱觉得谁有罪都行,璧是我怀里的,有这一点就够了。”
汪新亮觉得,尹月凌真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
但汪新亮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被张骆选为《天才枪手》的男二号,去主演一部电影。
这简直不可思议。
然后,他现在坐在了飞往荷西的飞机上。
这一切跟做梦一样。
汪新亮睁开眼睛。
他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挠挠头,拍下了张骆在飞机上敲笔记本键盘的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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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荷西,正是当地下午时间。
机场出口,有很多蹲点的媒体记者。
电影节官方也安排了一个对接过来接他们。
不过,张骆他们的酒店是官方安排的,跟其他人订的酒店不是同一家。
尹月凌他们上了方塔娜安排的车,去另一家酒店。
按照安排,他们先稍作休整,晚饭时间再一起集合。
当张骆他们抵达酒店的时候,有些意外,李四金和尾桉导演竟然就站在酒店大堂等他们。
“你们终于来了!”尾桉笑容灿烂,“一直在等你们。”
张骆问:“导演,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尾桉说,“明天就是开幕式,我们的首映就在大后天,得早点过来准备。”
张骆点点头,说:“好快啊。”
对电影节来说,其实一般最受关注的、最重磅的竞赛电影,都是电影节开幕后四五天到八九天这个区间。
像他们这样被安排在第三天首映的,按照有的媒体说法,一般就是炮灰。新人导演,新人演员,可能愿意去看首映的人都不多,更不用说在电影节这种场合,专业媒体往往要面临在几部电影中去看哪一部的选择,时间太紧张,《天才枪手》就很容易被牺牲掉。
当然,也不是说被安排在这个时间段的电影就真的都成炮灰了。
这样的时间段,也往往容易跑出黑马。
只要你电影质量够硬。
这些东西,他们这些人都是第一次来电影节,没经验,也不懂。
尾桉就说:“挺好,早点弄完,早点出结果,早安心。”
张骆看向李四金。
自从《天才枪手》杀青以后,张骆就没有再见过他,只是电话沟通。
之前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现在都具象到了李四金此刻有些不自然的笑容上。
张骆感受到了李四金那股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有些不知道怎么张口的窘迫。
他主动喊了一声“李制片”。
挺有意思,在电话里脸皮厚得像城墙,这会儿倒局促起来了。
李四金的目光在张骆和江晓渔身上打了个圈,问:“其他人呢?”
张骆:“他们住在另一家酒店。”
李四金马上说:“我晚上订了一家餐厅,请大家吃个晚饭。”
张骆:“不好意思啊,我们已经有约了。”
方塔娜做了安排。
是月海之谜负责这一次荷西电影节的人张罗的。
他们所有人的服装,主要都是由月海之谜赞助。
李四金闻言,露出几分错愕。
张骆并不想多说,看向尾桉,“导演,我们先办入住。”
电影节官方的工作人员帮他们跟酒店前台沟通,办好入住,拿到房卡以后,张骆看了一下时间,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尾桉问:“你什么时候要去吃晚饭?等会儿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吗?”
张骆点点头:“行啊,在哪里喝?”
“就在这家酒店吧。”尾桉说,“餐厅在二楼,我们在二楼等你。”
张骆说好。
他和江晓渔的房间挨着。
两个人回房间放好东西,就一起去了餐厅。
江晓渔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正事要跟你说?我跟你一起去合适吗?”
张骆说:“什么正事不正事的,没什么不合适的,没有什么事是你不能知道的。”
江晓渔微微弯起了嘴角。
一条白底小黄花的碎花裙随着她的步履摇曳。
好些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张骆大大方方地牵着她的手,来到餐厅。
尾桉和李四金的目光都先在他们两个牵着的手上逗留了一下。
“你们喝什么?”李四金伸手招了一下,叫服务员过来。
点了单以后,尾桉问:“你们这几天睡得怎么样?我昨天晚上几乎是一整晚都没睡着,有点煎熬。”
江晓渔笑盈盈地说:“我也有点,到现在都跟做梦一样,突然就来荷西参加电影节了。”
张骆耸耸肩膀,“实话实说,一点不紧张。”
“这抗压能力,强。”李四金马上比了一个大拇指,夸奖道。
“主要是事情太多了,忙着别的事情,注意力就都转移了。”张骆说,“之前忙高考,高考结束以后又要忙别的,确实没太多精力去想荷西电影节的事情,而且,我一直对尾桉导演充满了信心。”
尾桉:“你对我充满什么信心?我自己都没有信心。”
“在拍摄的时候,你对《天才枪手》提出的一些拍摄想法,包括我看到的一些拍摄素材,我都非常确定,这会是一部很好看的电影。就是可惜,我们都是一群没有演过电影的新人,放到市场上,市场都不会给我们机会。幸好,这一次入围了荷西电影节,这就是最大的、最免费的宣传。”张骆说,“要是没有入围荷西电影节的话,这部电影可能在电影院都扛不过三天。”
说完这个,张骆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而且,我也看过你写的《断尾》,你就是很厉害,一个那么简单的三角恋的关系,一个被拍了不知道多少影视剧的主题,还能被你写出那么精巧的剧本和故事结构。”
尾桉笑了一下。
“《断尾》这个剧本,我一直放在自己的抽屉里,等着你们俩成年。”尾桉说,“之前你说晓渔还没有成年,不能拍这样的电影,确实也有道理,只是没有想到意外促成了我们《天才枪手》的合作,现在《断尾》到了可以拍的时候了。”
张骆有些意外。
所以,尾桉今天是想要跟他聊《断尾》的事情?
张骆看了李四金一眼。
那他在这里是?
李四金说:“我们龙岩决定对《断尾》进行投资,和尾桉一起制作这部电影,尾桉很希望请你和江晓渔来出演其中的两个角色。”
张骆恍然。
还真是这样。
《天才枪手》首映在即,龙岩终于坐不住了?
这是要赶在之前,先定下尾桉的下一部电影?
张骆和江晓渔对视一眼。
“《断尾》这个剧本确实很好,晓渔也可以演,但里面有一些比较暴露的戏份,都要删掉。”张骆直言。
江晓渔也点头,说:“我不拍亲密戏份,包括吻戏。”
尾桉轻叹了口气。
他刚才看到张骆和江晓渔两个人牵手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预感。
李四金犹豫了片刻,说:“但是,这部电影本来讲的就是一个女人在两个男人之间做选择,如果不拍亲密戏份——”
“还是能拍吧?有的电影确实需要亲密戏份甚至是情欲戏来达到某种艺术效果,但《断尾》不是这样的故事。”张骆说,“你看过剧本就知道,这部电影的着眼点根本不在两性关系上。”
他顿了顿,又转头看向尾桉,语气和缓了下来。
“导演,我尊重你的艺术追求,不过,晓渔不接这种戏,我也是,如果你对这部电影的想法必须建立在这些戏份的拍摄上,你可以去找其他的演员。”张骆认真地说。
李四金疑惑地问:“你和晓渔是以后都不接有这种戏份的戏吗?”
张骆点头,“都不接。”
李四金:“那你们的演员之路会非常受限。”
张骆摇头,“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写剧本,做项目,量身定做。”
李四金:“……”
“《天才枪手》和《海之炎》都没有这样的戏份,不是一样可以拍成电影?”张骆说。
李四金:“……”
张骆重新牵起了江晓渔的手,对尾桉笑了起来。
“我们俩谈恋爱了,我们都是醋坛子,没办法,只能互相妥协。”
尾桉看着他们这个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那我再想想,让我想想,《断尾》能不能这么拍。”
张骆点头。
“你别勉强,你找别人拍一样可以拍的。”张骆说,“要是你需要我别的方面的帮助,包括投资,你随时开口。”
年少轻狂。
财大气粗。
李四金深吸一口气。
别说他的言行举止屡屡震惊张骆了。
张骆的言行举止也屡屡震惊他。
正常情况下,哪有做演员的,才刚入行呢,就这么多的讲究和限制。
可李四金还真无法说什么。
因为张骆还真不是普通演员。
他的确有资格、有底气说,无所谓受限不受限。
他自己写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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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餐厅出来,江晓渔在张骆耳边小声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