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熊熊燃烧,映得几张面孔晦明晦暗。
苏录问那冯九道:“你们家一直是佃农吗?”
“不是。说起来都是剜心的债!”冯九狠狠啐了口唾沫,“我小时候家里还有二十亩地呢。一家子虽然不宽裕,但是饿不着冻不着,逢年过节还能割斤肉油油嘴,日子过得比现在可好太多了!”
“那时候王家虽然已经是地主,但满打满算也就三百来亩地,跟我们这些庄户人虽有贫富,倒也不像现在这样吃人不吐骨头。但二十年前,王怀安搭上了城里的张家,把地都投献在了张家名下,自此不用交税了,他就彻底变了!”
“我七岁那年,霸州闹蝗灾,铺天盖地就跟乌云一样,落在地里咔嚓咔嚓响,一顿饭的功夫,半人高的麦子就剩了光杆,那一年我家直接就绝收了。”冯九面色痛苦地回忆道:
“那年偏生又轮到我们家给太仆寺养马。一匹马日食草料需银三分,年耗十余两,负担极重。家里一下子就揭不开锅了,官府又不肯体恤,只关心战马不能瘦损。”
“我们几个孩子饿得直打晃,眼看就要不行了,我爷爷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去王家借粮。”
“原本王家的规矩是九出十三归,虽然利息高点,但好歹还不算离谱。但那年王怀安那个王八蛋开的是‘羊羔息’,一本一利,借一还二。秋后还清,爱借不借!”冯九接着恨声道:
“但我爷爷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借了一石小米先救命,谁知就掉进了无底洞里……”冯九长叹一声道:
“我们家人口多,一石小米吃不了一个月,只能又见月续借一石。马又饿得吊肚塌肋,肯定不合格,还得跟王家借钱买豆饼给它加营养……”
“当时我爷爷还宽慰我们说,反正家里地多,等秋粮下来要是不够还的,大不了还王家一亩地,怎么也就够了。”
“谁知蝗灾之后,跟着又闹了洪灾,结果秋粮又泡汤了,不光还不上债,还得继续借粮……”
“到了年底,王老爷带着打手上门了。说今年十石还不上,明年就变成二十石。没办法,只能先把家里最好的三亩水浇地抵了当年的利息。”
“那三亩好地少说也得三四十两银子吧?”苏录插话道:“怎么才只能抵五石小米?”
“还有借的四两银子,也是一本一息。”冯九道。
“那给他一亩地也绰绰有余了,你爷爷算的账不错呀。”李奇宇道。
“人家不给你这么论呀,大人!他们说年景不好地贱粮贵,就得给三亩地!”冯九恨声道:“衙门里的人都被他买通了,我们上哪说理去?我爷爷只能被按着头签了过户文书……”
“可这哪是个头啊?利滚利,利打利,债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后来连利息都还不上了。每年麦子刚上场,王家的人就赶着车来全拉走了,不够的就拿地折。一亩上好的平地,只抵一石粮;薄地更不值钱,两亩才抵一石。我记得清清楚楚,第一年抵了三亩,第二年四亩,第三年五亩……不到五年,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二十亩地,就全抵给了王家。”
“最后就剩七间坯屋和房前半亩菜园子。那年年底,王管家又来了,说宅子和菜园加起来也不够利息了。他给我们两条路,要么签字画押,全家给王家当佃户,要么就把我们赶出去冻死。那时候我爷爷奶奶已经窝囊死了,除夕晚上我爹妈对着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还是按了手印。”冯九掉泪道:
“不按怎么办呀?大冬天的,被赶出去一天都活不了啊。他们总是这样,让我们暂时能活下去,却陷入更惨的境地……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王家的佃户,种着原来自己的地,每年交七成的租子,累死累活,连饭都吃不饱。我今年都二十八了,还没找媳妇呢,谁愿意跟着我,世世代代当牛做马啊?”
苏录和李奇宇光听着都觉得窒息,冯九更是难受得说不下去了。苏录掏出帕子递给他,又让人给他倒了一碗酒。
冯九喝两口烈酒,抹了把脸,终于又有力气说下去道:
“也就是从那几年起,王家开始发家。不知多少人家跟我们家一样,被他们用这种法子抢了地去。没几年功夫,他家就成了这一带最大的地主。”
“就没人眼红他们家吗?”苏录沉声问道:“官府也不管管,由着他们这样?”
“因为他们家攀的高枝儿也飞黄腾达,只要把张家哄好了,就没人敢动他!”
“霸州有什么大人物吗?”苏录问道。
李奇宇摇摇头,问冯九:“张家有什么大人物吗?”
“张家大老爷讳恕,是成化年间的进士,现在都干到一省臬台了。”冯九满满都是敬畏道。
“好家伙,那还挺厉害。”苏录赞一声。
“张恕……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啊?”李奇宇抓耳挠腮,一拍大腿道:“想起来了,那个绿毛龟啊!”
“不,严格说叫牛头人。”苏录纠正道,显然也想起来了。
他们是之前,从吏部尚书张彩的孟德小故事里,听过这个人的名字……说张彩听闻平阳知府张恕有美妾,强索不成,便指使御史罗织罪名,要将其发配戍边。张恕无奈献出爱妾,才得以从轻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