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同馆怀远堂内,马六甲使节已经恭候多时了。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起身,双手交叠于胸前,深深一揖。
“满剌加国王特使,外臣端·昔英,拜见部堂大人。”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却说得颇为流利。
“免礼吧。”费宏又介绍苏录道:“这位是苏洗马,奉旨来见你。”
“拜见洗马大人。”昔英又重新向苏录行礼。
“免礼。”苏录点点头。
朱厚照在他身后,打量着这使者,见其年约四旬,上缠深青色织锦头巾,末端垂于左肩。身穿暗金锦缎碎花窄袖袍,衣长过膝。腰间系彩色腰带,下身穿着纱笼,足蹬尖头皮履,穿着迥异汉人。
长得也黑不溜丢,身材矮小,不类汉人,倒跟古书上的昆仑奴似的。
不由大感兴趣,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南洋来的人呢。
双方就座后,苏录笑问道:“贵使汉话说的不错呀。”
“外臣是我们国王的堂兄,作为使节多次入贡天朝。当今皇上登基大典,外臣正好朝贡在京,还有幸朝贺呢。”
“原来如此。”苏录笑道:“那也算是老朋友了。”
“荣幸之至。”昔英忙受宠若惊地欠身。
略作寒暄,苏录便问道:“贡期未至,贵使先来,请问有什么急事?”
昔英听见这话,眼圈唰的就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带着哭腔道:
“启禀大人!求天朝上国救救藩邦!可怕的佛郎机人打过来了!”
朱厚照听见‘佛郎机人’四个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这不是苏录反复提及的‘海那边的敌人’吗?
“还真就打过来了?”
苏录却不动声色地问道:“佛郎机?那是什么地方?本官怎么没听说过?”
“是极西的红毛夷!”昔英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眼中难掩恐惧,“他们皮肤白得像死人,头发胡子都是红的,深目高鼻,看着就像海怪!而且他们船坚炮利,无敌于海上……”
朱厚照站在苏录身后,听得两眼发亮,因为这满剌加使者所说的,跟苏录说的一模一样。原来好兄弟不是忽悠人,他真的见过外国人!
他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身子几乎要越过苏录了。苏录用胳膊肘顶了顶他,让他往后站好,别给大明丢了份儿。
然后苏录继续问道:“他们为何要打你们?”
“他们看上了我们的国土,想要强占下来。”昔英愤慨答道:“正德四年,他们就来过一回,当时来了五艘大船,说是要通商。我们苏丹……哦不,国王起初信了,允许他们上岸补给。可这些红毛鬼根本不安分,他们到处打探城防虚实,还偷偷收买内奸。”
“后来古吉拉特来的商人告诉国王,这些人在天竺到处烧杀抢掠,抢占地盘,已经灭了好几个城邦。劝国王说这些祸害绝不能留,得趁着他们立足未稳,把他们干掉。”
“其实那些古吉拉特商人也没安好心,他们的邦国正在遭受佛郎机的侵略,所以在挑拨离间,想要把我们国家也拉下水。”昔英郁闷道:
“我们国王出于和古吉拉特的传统友谊,决定逮捕这些佛郎机人,就设了个局请他们进王宫赴宴,结果……”
昔英面现难堪道:“结果被一个妓女泄了密,让他们连夜跑了。国王的军队闻讯赶到码头,只抓到几十个红毛鬼……当天他们在城里鬼混,所以回去晚了,没来得及上船,就被我们逮了个正着。”
“逃掉的红毛鬼又驾船回来,炮轰码头,想要营救同伴。国王派出海军迎战,谁知完全不堪一击,被摧毁了十几条船,死了上百人。我们国王恼羞成怒,便以入侵罪,将抓到的红毛鬼全都吊死了。”昔英双手抹一把脸,长长一叹道: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红毛鬼为了报复,纵火烧毁了我们的码头,还有他们没开走的船只,又放话一定会带着大军回来报复,让马六甲血流成河!”
苏录闻言不禁暗暗可惜,要是能留下一条大帆船,给自己逆向工程一下,大明的造船技术,说不定就追上了世界领先水平了……
当然他不会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想法,便听昔英接着道:
“国王起初没当回事儿,后来才知道,那帮红毛鬼的统帅叫阿布奎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去年他刚打下了天竺的果阿,把城里的男人杀了个干净,女人孩子都卖作奴隶……得知手下被杀,船被烧毁,他照会我们国王,用极其傲慢的语气勒令我们投降,交还死者的尸首和船只的残骸,并赔偿与死者等重的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