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一手摸着一尊小炮,久久爱不释手,要不是在船坞里要严守安全生产规范,他高低得让人打两炮开开眼。
这两个小玩意儿解决了,眼下火炮的两大致命缺陷——太过笨重和射速太慢。虽然本身威力有限,但用来近距离杀伤一下步兵骑兵,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时吴廷举问道:“宋师傅,既然如此,南洋各国为什么不用同样的火炮,来对抗佛郎机人呢?”
“怎么没用,南洋的战船上都安了回旋炮。”宋成叹口气,“但是安了也没用。这两种炮威力有限,打船身不过是挠痒痒,哪怕对人射击,也要近距离才能造成杀伤。”
“但当你凑到近前,人家下层甲板的重炮可不是吃素的,几下就给你把船轰碎了。”说着他侧身让开梯口,躬身相请:
“大人请往下看,这艘巨舰真正可怕的地方,是下面的火炮甲板。”
“看看去。”苏录点点头,顺着陡窄的木梯钻下去。
只见巨大的舱室内,两排铜铸重炮整整齐齐分列左右,苏录数了数,竟有三十六门之多,炮口齐刷刷对着舷外,压迫感十足!
“这些火炮射程远、威力大,隔着数里便能洞穿敌舰船壳。若是贴近了齐射,多大的船也扛不住。”宋成介绍道:
“而且这条船上有两层火炮甲板,一次侧舷齐射就是三十六炮,多少船都不够看……不过下层的火炮被马六甲人拆走安到城墙上了,所以这条船只有正常状态一半的火力。”
“简直就是一座海上的移动堡垒。”张行甫等人不禁赞叹:
“重炮远轰摧船,小炮近防杀人,远近相济、长短互补。难怪佛郎机人以少数船舰,便能横行大洋。”
“我先前曾提议,在千料福船、广船上加装侧舷火炮。可试验下来,一侧最多安六门,两边合计不过十二门。”苏录轻抚着光滑的炮身道:
“船身尺寸还在其次,关键是扛不住后坐力……六炮齐射就是极限了。就这,船匠们还整天担心哪天船会不会散架。”
他请教宋成道:“这艘船装了这许多重炮,是怎么顶住齐射冲击力的?”
“大人您看这炮位。”宋成便从旁解说道:“不是直接固定在甲板上的,而是将火炮安装在带滑轮的炮车上。这样开炮时,炮身带着炮车沿滑轨向后滑,可以卸去大部分力量,最后被粗缆绳拉住。”
他又踩了踩地面道:“每尊炮底下还有两根承重立柱,一端跟缆绳两头相连,一端抵在船底龙骨上。炮一响,后坐力顺着缆绳和滑轨传到立柱,再由立柱传到船底,甲板横梁压根不承受多大压力。”
“就好比在房梁上吊了个带滑轮的沙袋,”宋成怕众人听不懂,又打个通俗的比方道:
“你打一拳沙袋会往后摆、卸力,但沙袋的重量最终还是落在房梁上。如果怕房梁顶不住,就在梁下面立两根柱子顶到地面。”
“原来如此……”众人这下听懂了,船厂总工黄臻不由感叹道:“惭愧,咱们都是把炮摆在顶层甲板上,也没有想到把力道卸走,原来从根上就错了。”
“以前的海战都是白刃战为主,转向炮战之后,肯定有很多问题是我们没想到的。”苏录安慰他道:“现在知道解决的办法了,不就能改进了?”
“大人说得是。”黄臻忙恭声受教。
“龙骨也是关键所在,”宋成又补充道:“咱们的福船是靠一道道隔舱墙横着撑住船身,它这船是先立起一根主龙骨,再密密麻麻安上肋骨,就像一副完整的骨头架子。后坐力下来之后,顺着骨架散到全船各处,力道一分摊,每一处的受力就不剩多少了。”
“宋师傅对这艘船很了解呀。”苏录赞许道。
“小人原是马六甲船厂的大掌作,这艘船就是小人带人修复的。”宋成答道:“不怕大人笑话,自从这艘船到手之后,小人吃住都在上头。我是天天对着它琢磨,就是想弄明白,红毛鬼为什么把船造得这么厉害。”
“不疯魔不成活,要的就是这股劲头!”苏录大赞一番,又问道:
“宋师傅是什么时候到的南洋?”
“回大人,小人祖籍泉州。宋元易鼎之际,许许多多汉人不愿做亡国奴,祖上就下了南洋。”宋成叹息道:
“两百年间,靠着祖传的造船手艺在各国谋生,我爷爷那辈被马六甲苏丹聘为总大匠,在那里一待就是五十年,给马六甲国造了三代的船。”
“那怎么想起回国来了?”苏录一边参观一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