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还政之初,官家可以示天下以宽仁,对老臣优容有加,不吝赏赐。
在具体政务,可多咨询曾、韩二相之外的其他重臣,如范纯礼、丰稷等,那些人有的是旧党,有的是新党,然并非核心,且多以实务、清誉著称。
也可以提拔如臣这般,资历尚浅、无明确党附、只知为官家办事之人。如此,朝堂议政之声,就不至被少数几人垄断,官家也可以广听兼明,从容布局。”
赵明诚是在建议赵佶,稀释韩、曾的权力,用中间派、实务派和“孤臣”来构建新的平衡,而非直接硬碰硬。
赵佶眼中若有所思,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分化制衡,广植亲信……朕明白。但是,如果有人恋栈权位,不愿顺水推舟,甚至暗中结党,阻挠新政,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更尖锐,指向了未来可能的冲突。
这才是赵佶真正的隐忧,赵明诚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官家可记得靖边司?”
赵明诚声音压低了些。
赵佶眼神一凝。
“靖边司?当然记得,提举是你,下辖行动、情报、察访,贸易四科。梁伴伴掌着察访科,你的意思是……”
“察访科设立之初,就是为官家监察内外,访查利弊准备的。”
赵明诚道。
“以往太后在时,察访科诸多行事,需顾及朝野观瞻,不便过于张扬。但是,官家亲政后,乾纲独断,此等直属于官家的耳目臂膀,正是起作用的时候。”
赵明诚略一停顿,继续道。
“臣以为,太后还政后,官家可逐步将靖边司,尤其是察访科推上台面。
不必言明其权责细节,只需让朝臣知晓,官家手中,有这么一支专司察访、直奏御前的力量。
平日里,察访科可专注于地方吏治、钱粮刑名之细务,为官家新政扫清障碍,如汝州之事。如果遇到韩、曾这般元老重臣,或其门生故旧,行事或有偏颇,又不愿体面退场……”
赵明诚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察访科搜集的证据,便是最好的“劝退”工具。
不一定要撕破脸下狱问罪,或许只需几份关于其子弟、亲信不法的确凿报告,轻轻放在他们案头,便足以让他们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
如果有人不想体面,那就帮他们体面。
赵佶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也屏住了一瞬。
他看着赵明诚,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平日谈笑风生、醉心金石书画的臣子兼好友,在政治谋划上,竟有如此冷静乃至冷酷的一面。
然而,赵明诚的这一面冷酷,恰恰是赵佶扫清亲政道路上的障碍所必需的。
“察访科……。”赵佶缓缓点头,再次看向赵明诚。
“只是,德甫,靖边司那边毕竟未曾明诏天下,骤然推向前台,恐惹非议。”
“官家圣明,所以需要逐步推上台面才是。”赵明诚道,
“初期,可借由一些无关痛痒的案由,让察访科所获情报,‘恰巧’助朝廷破获几桩地方积案,或纠察几名贪黩小吏。
待朝野渐渐习惯了,再于关键之时,行关键之事,名分上,或可暂挂于皇城司下,或由官家特旨直领,总有办法解决。”
赵佶沉思良久,殿内只闻更漏滴滴。
“德甫,”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轻松。
“你这脑袋里,装的东西,比朕这睿思殿的书画金石,可多多了。”
赵明诚躬身:“臣愚钝,唯知为官家分忧。”
“行了,场面话不必说了。”赵佶打断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散漫的笑意。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此事……容朕再想想。”他走到赵明诚面前,拍拍他肩膀。
“今日这些话,出你口,入朕耳。”
“臣明白。”赵明诚肃然。
正事谈完,气氛松弛下来。
赵佶又走回画案前,看着那幅《瑞鹤图》,忽然道。
“德甫,你来看看,朕的这片云,画得如何?”
赵明诚走近细看。
画中汴京宣德门上空,祥云缭绕,二十只丹顶鹤姿态各异,盘旋翱翔,栩栩如生。
尤其是那片祥云,墨色浓淡相宜,笔触飘逸灵动,仿佛真要从纸上氤氲而出。
他眼前的这幅画,就是后来名扬天下的《瑞鹤图》。
“官家笔法,已臻化境。”赵明诚由衷赞道。
“祥云舒卷自如,隐见郭熙笔意,然飘逸过之;鹤姿灵动天然,翎毛纤毫毕现,似得崔白神韵,而布局更胜。尤其这云气与鹤群的呼应,虚实相生,动静相合,非胸有丘壑、眼含生机者不能为。
臣每观官家作画,总觉得……”
赵明诚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总觉官家是以笔墨为道,抒胸中逸气,写天地大美。尘世俗务,于此等笔墨前,未免失色。”
赵明诚还是像当年那么会夸,人人都会拍马屁,但只有赵明诚把赵佶拍的最舒服。
赵佶听得极为受用,眼底笑意更浓了。
“就你会说话。什么郭熙崔白,朕不过是信笔涂鸦,偶得一点趣味罢了。”
郭熙崔白是仁宗朝的著名画家,赵佶学过他们的画。
别看赵佶嘴上谦虚,眉梢眼角的得意却掩不住。
他看着赵明诚目不转睛盯着画卷的样子,那神态专注得仿佛要将每一笔都刻进眼里,忽然促狭心起。
“怎么?看得这般入神,莫非惦记上朕这幅画了?”
赵明诚确实惦记上了。
眼前这画哪怕置办成传家宝都是可以的,他被赵佶说中心事,也不尴尬,坦然笑道。
“官家圣鉴。如此神品,臣见之忘俗,确然……心向往之。”
“罢了罢了,”赵佶大手一挥,心情颇佳,“就知道你是识货的。这幅《瑞鹤图》,便赏你了!省得你日后总惦记,说朕小气。”
赵明诚大喜,躬身作揖:“臣,谢官家厚赐!”
赵佶虚扶一下,笑道:“起来吧。一幅画而已,瞧你乐的。”他顿了顿,看着赵明诚珍而重之地看着内侍小心卷起画作,忽然悠悠道。
“德甫,画,朕赏你了。可这治理江山,终非纸上画鹤。你方才说的那些……棋,得一步一步下。人,得一个一个看。”
赵明诚抱着画轴,躬身。
“臣,谨记官家教诲。必竭尽驽钝,为官家,为社稷,步步为营。”
赵佶点点头,挥挥手。
“去吧,朕也乏了。”
赵明诚再次行礼,抱着赵佶刚画好的《瑞鹤图》,退出了睿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