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朝堂风云诡谲,兴庆府那边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兴庆府皇宫,李乾顺放下手里最近的边报。
边报上说,宋夏边境,有几个经常和夏国走动的宋国走私商人,最近有些异动。
他们传回来的消息也含糊起来,不是说“边境防备甚严,货物难以走私”,就是说“今岁商路不畅”。
“不畅……”李乾顺冷笑一声,将边报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朕看不是商路不畅,是那些宋人商贾的胃口被养刁了!”
殿下一众大臣垂首噤声。
这事还得从二月说起。
二月份,嵬名济、野利遇隆出使宋国后受辱。
自打宋廷强硬回绝重开边贸之请后,夏国的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紧。
盐州、银州的盐铁,贺兰山下的皮毛,换不来足够的上好绢帛、茶叶、瓷器,更别说那些精巧的铜铁器皿和紧俏药材。
国库里存着的宋钱一天天见少,各部落头人怨言渐起,贵族们宴饮时用的瓷器都有了缺口。
这些夏国贵族用惯了宋国的精细瓷器,重新用回自己烧的粗陶后,体验感简直是遭罪。
“陛下息怒。”晋王察哥出列,缓声道,
“宋人倨傲,和我大夏断绝互市,意在困我。但是宋国边军近年虽经整饬,终究承平日久,战意不坚。并且宋国朝廷党争不休,精力多在内耗。我大军虽不宜轻启战端,但……”
察哥眼中掠过精光。
“我们可以寻其边防空隙,掠其宋国商队,取我所需,震慑其边民,使其不敢完全封锁商路,此乃可行之策。”
抢劫。
这是夏国面对宋廷经济封锁时的传统保留节目了。
抢一把,既能补充物资,又能展示肌肉,让宋人知道不开边贸的代价,又不至于打大仗,而且还能在下次要岁赐的时候再多讹一些钱。
李乾顺听到这里面色稍霁。
“晋王所言甚是,只是须选准时机,更要选准目标,寻常商队,油水不足,动静却大,要动,就动块肥肉,要让宋人知道不开边贸的代价。”
察哥躬身:“臣已令人多方打探。近日有不少宋国走私商人传来风声,环庆路保安军以北,会有数支商队集结,装载颇丰,皆是上等绢帛、今年新茶、还有一批南方来的细瓷,押运者,似非寻常镖行,倒像和宋军有些不清不楚。”
“和宋军不清不楚?”李乾顺眯起眼。
“正是,或许是宋军将佐私下经营的生意,借职务之便,行走边境。”察哥分析道。
“此类目标最佳,油水足,而且宋廷为了颜面,未必会大张旗鼓追究。即便追究,我们也可推说是‘剿匪’时误伤,或着是‘宋军走私,与我夏国无关’。”
李乾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此事,就交给移遇去办。”
移遇,指的是嵬名移遇。
他是夏国宗室子弟,年约三旬,勇武善战,曾参与对宋小规模侵扰,颇有经验。
更重要的是,他是自己人,可靠。
“着移遇精选五百铁鹞子,轻装快马,潜入宋境,不要恋战,看准货色,拿了便走。若遇宋军大队,避其锋芒。”李乾顺下令。
“记住,要快,要准,更要干净。最好,能留下些宋军‘走私’的把柄。”
“臣领旨!”殿下一位身形魁梧、面容沉毅的将领出列,正是嵬名移遇。
抢掠宋人商队,尤其是这种“官商”,向来是桩肥差,油水丰厚,战功稳妥。
……
在夏人确定抢掠宋国商队之前。
汴京,一处不起眼的院落,这里是靖边司的衙门。
童贯搓着手,细长的眼睛里精光四射,他面前摊着几份密报,都是他的人从边境传来的。
“刘虞侯,您瞧瞧,鱼儿咬钩了!”
童贯将一份密报推向对面坐着的刘仲武。
刘仲武接过密报快速扫了一遍。
上面用暗语写着,夏人近期频繁接触几个常走西夏的走私商队,详细打探保安军以北某条“商道”的护卫情况、货物种类、出发时间。
问得极其细致,连押运人马是否披甲、有无弓弩都打听。
没错,和夏国联络,并且透露情报的宋国走私商人,就是童贯的人。
童贯任职熙河路走马承受多年。
他的情报有不少就是来自于他的走私商队的,他自己也靠这些走私商队捞过不少油水。
“这些夏狗咬得还挺狠。”刘仲武放下密报,“看来咱们放出去的风声,他们全信了。上等绢帛、新茶、细瓷…咱们放出去的鱼饵够丰盛。”
“刘虞侯说的是!”童贯嘿嘿一笑,露出几分得意。
“咱家的那些人,演戏可是全套。夏人问什么,他们就不经意漏什么,还故意抱怨这次‘货’太扎眼,怕路上不安稳,想多请些护卫,又怕惹眼。句句都往夏人心窝子里挠。”
这一切,自然都是赵明诚先前定下的计划。
利用童贯早已渗透甚至掌控的部分边境走私网络,放出诱饵情报,引诱夏人出手劫掠,再设伏擒拿。
赵明诚的目的不是杀伤,而是抓人,尤其是抓有身份的“舌头”。
刘仲武道:“童供奉,赵提举说了,活人比死人有价值,尤其是夏人贵族,抓一个活的,抵得上杀一百个寻常士卒。”
“然也,”童贯压低声音。“提举的考虑向来周全,我们只需要好好听命就是了。”
刘仲武点头:“伏击地点选好了?”
“选好了,保安军北七十里,黑松岭。那里地势险,路窄林密,咱们的人提前埋伏,咱们的鱼饵就在那里,保管叫夏人来得了,回不去。”
童贯眼中闪过狠厉。
“不过,刘虞侯,咱家还是担心,万一夏国派来的是精兵怎么办,到时候若是打不过,咱们也完不成提举的命令了。”
“无妨。”刘仲武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黑松岭……这里的地形我熟。两侧山坡可伏,可以投掷包了石灰粉的布包,先蒙了他们的眼睛。
然后射马,网人,林子里多挖陷坑,坑底铺软沙,插削尖的木桩,掉下去之后,就很难再自己出来了。
咱们的人披双层甲,带钩索盾牌,近身缠斗,不求杀伤,只求制服捆绑。”
刘仲武转过身,看着童贯。
“童供奉,咱们的鱼饵,走到黑松岭前半段,要装作疲惫松懈,给夏人出手的时机。等夏人现身后,商队的人立刻向预定路线‘溃逃’,把夏人引入岭中腹地。剩下的,交给我就是。”
童贯听得连连点头。
“刘虞侯不愧是边军宿将,思虑周全!就这么办!咱家这就传令下去,鱼饵三日后出发!”
……
黑松岭。
嵬名移遇趴在一处山石后,身上盖着枯草,死死盯着下方蜿蜒的山道。
他身后,五百铁鹞子精锐屏息凝神,人与马都裹了深色毡布,隐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偶尔马匹不耐地喷个响鼻,很快被主人捂住口鼻。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一夜。
根据那些宋人走私商提供的消息,那支满载肥肉的商队,今晚子时前后会经过黑松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