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一愣,脸上轻松的神色僵了僵,他不知道母后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母后教训的是,儿臣……儿臣并未荒怠政务,近日汝州新仓法试行,颇有成效,儿臣正与户部、三司议……”
太后压根没听赵佶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
“官家对赵明诚,似乎信赖过甚了。”
赵佶心头一跳,垂下眼。
“德甫他……确有才干,此次汝州赈灾、查弊、献策,皆尽心尽力,所虑周详,儿臣以为,此人可堪大用。”
“才干?”太后轻笑一声。
“哀家自然知道他有才干,河湟献策,汝州赈灾,桩桩件件,都显出他不凡,正因如此,才更需警惕!”
向太后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赵佶,目光灼灼。
“官家,你可知什么是权臣?
非必奸恶,首在其能!赵明诚年轻气盛,锐意进取,行事不循常轨,只求实效。
此等人用好了,是把利剑;用不好,便是悬颈之刀!他借查仓之机,行打压新党之实,已见其党同伐异之心。如今又弄出什么新仓法,欲更易祖宗成制,其志岂在一州一县?官家,这已经不是弄臣了,这是权臣之始!”
赵佶脸色渐渐白了。
他从未听过母后如此严厉、如此直白地批评赵明诚,更将他说成“权臣之始”。
赵佶想辩解,说赵明诚忠心耿耿,说新政只为利国利民,说那些都是无端猜疑……
可话到嘴边,看到母后那双深陷的、锐利如昔的眼睛,又哽住了。
“哀家知道你念旧。”
太后语气放缓。
“潜邸旧人,与你共过患难,情分自然不同,梁师成日常伺候你起居,又是一个阉人,无甚大碍。
可赵明诚,他不一样,他有野心,有能力,更有官家你的宠信!如今他羽翼未丰,尚可控。若待其势成,党羽遍布朝野,届时官家再想制衡,恐已晚矣!”
向太后喘了口气,继续道。
“韩忠彦老成持重,公忠体国,是三朝元老,更是哀家为你选定的辅弼之臣。
你应该多听其言,多依其谋。至于赵明诚,可用,但绝不可信,更不可纵!其建言,需经中书门下合议;其行事,需受台谏监察;其所荐之人,需严加审核。若有丝毫逾越,或结党营私……”
向太后苍老的手,紧紧攥住了锦衾的一角,指节泛白。
“到时候,官家切不可心软!当借韩忠彦等老臣之力,借祖宗法度,借天下清议,务必将赵明诚……尽早除去!以绝后患!”
“除去”二字,如同惊雷,在赵佶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那张熟悉而慈祥的脸,此刻显得陌生而冷酷。
赵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潜邸时与赵明诚品评书画、痛快踢球的场景;登基后赵明诚为他出谋划策、分忧解难的笃定;还有睿思殿中,赵明诚谈及新仓法时眼中明亮的光,以及那句“臣是官家之臣,社稷之臣”……
往日种种,赵佶记得很清楚。
那是他最信任的臣子,也是他视为知己的朋友。
现在,母后却要他……“除去”?
“母后!”
赵佶的声音发颤,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
“德甫他……他并非……”
“官家!”
向太后厉声打断。
“帝王之术,首在制衡!岂可因私谊而废公器?岂可因小信而忘大义?赵明诚今日能为你所用,来日未必不能噬主!汉武帝与卫霍,唐玄宗与李林甫,前车之鉴,还不够多吗?!”
“可他……他并未有丝毫不臣之举啊!”赵佶争辩,眼眶已然红了。
“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社稷,为了儿臣的江山!母后,德甫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官家!人是会变的!权柄是会腐蚀人心的!”
向太后情绪激动起来,咳嗽了几声,老嬷嬷连忙上前抚背,被她挥手推开。
她盯着赵佶,眼中是深深的失望和忧虑。
“官家,你如此维护赵明诚,叫哀家如何放心?如何敢将这大宋江山,完全交到你手上?”
这话太重了。
赵佶听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母亲因激动而潮红、更显病容的脸,他左右为难。
一边是母亲,垂死之际的沉重托付和严厉警告;
一边是亦臣亦友、才华横溢、被他寄予厚望的赵明诚。
忠与孝,情与理,私谊与公器,撕扯着艺术家赵佶的内心。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赵佶猛地从绣墩上站起,后退两步,声音哽咽。
“母后……儿臣知道您是为儿臣好,为江山社稷计,儿臣敬重韩相公,日后也必当倚重。
然赵明诚……他或许激进,或许不循常轨,但儿臣信他,信他对儿臣的忠心,信他办事的才能,更信他心中……是有百姓,有社稷的!”
赵佶泪水滚落,却倔强地不肯擦去,迎着太后震惊而愈发严厉的目光,继续道。
“母后要儿臣制衡,儿臣可以听。要儿臣监察,儿臣也可以听。但……但要儿臣无故猜忌,甚而……甚而预设其罪,寻机除去……
儿臣,做不到!”
最后三个字,赵佶几乎是喊出来的,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又退了一步,深深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佶压抑的抽泣声,和太后粗重而急促的喘息。
老嬷嬷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向太后死死盯着赵佶,胸膛剧烈起伏,蜡黄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潮。
她似乎想说什么,想斥责,想训诫,可看着儿子泪流满面却异常执拗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半晌,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太后!”
“母后!”
老嬷嬷和赵佶同时惊呼。
赵佶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太后用尽力气挥开。
“你……你……”太后指着赵佶,手指颤抖,“好,好……你大了,翅膀硬了,不听哀家的话了……你……你……”
她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赵佶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母后息怒!母后保重凤体!儿臣……儿臣……”
“出去!”太后闭上眼,不再看他,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深深的失望。
“哀家累了,要歇息。你……回你的福宁殿去。”
赵佶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母亲侧过身去,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伤了母亲的心。
赵佶重重磕了三个头,额角触在冰凉的金砖上,生疼。
“儿臣……告退。”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