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慈宫里的药味一天比一天浓了。
向太后斜倚在凤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面庞消瘦得厉害。
她刚服过药,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粗重。
御医说向太后是旧疾复发,加上年事已高,心脉耗损。
但向太后自己知道,不只是旧疾,她应该快要去见先帝了。
此时,宝慈宫里只有两个最信得过的老嬷嬷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向太后缓缓开口道。
“去,传韩忠彦来。”
老嬷嬷低声应了,悄步退出。
约莫一刻钟后,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韩忠彦趋步而入,在榻前数步外站定,躬身长揖。
“臣韩忠彦,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泰。”
“平身吧,韩卿家。”向太后抬了抬手,动作有些迟缓,“近前些,说话方便。”
韩忠彦起身,又向前挪了两步,这才敢微微抬眼,看到太后枯槁的形容,他心头一酸,眼圈便有些发红。
“娘娘……清减了许多,还须保重凤体,勿要过于操劳。”
“操劳……”向太后扯了扯嘴角。
“哀家倒是想不操劳,可这江山社稷,官家……终究是年轻。”
她的目光落在韩忠彦脸上,那目光浑浊,却像能看到人心里去。
“韩卿,你是三朝老臣,熙宁时便在中书,元祐更历要职,风风雨雨,都见过,你说说,眼下这朝局,哀家能放心闭眼吗?”
韩忠彦心头剧震,连忙又跪了下去,以头触地,
“娘娘何出此言!娘娘凤体只是微恙,静养些时日必能康复!官家英明,朝中又有诸位老臣辅佐,江山稳固,娘娘万万宽心!”
“宽心?咳……咳……”
向太后轻轻咳嗽了两声,老嬷嬷连忙上前轻抚其背。
她缓过气,挥退嬷嬷,声音更哑了些。
“官家是英明,可英明,有时候未必是福,官家太重情,太念旧。身边围着些潜邸旧人,哄得他高兴,便忘了祖宗法度,忘了为君者,当持重,当平衡,当……疑人。”
向太后没说“疑”谁,但韩忠彦心知肚明。
太后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殿外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绯袍玉带、与官家谈笑风生的年轻身影。
“赵明诚……”
太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此子确有才干,河湟之谋,汝州之治,皆有过人之处。然,才胜于德,其祸必烈。赵明诚行事太过凌厉,不循常理,不畏人言,更兼心思深沉,善揣摩上意。官家如今信他、重他,言听计从。长此以往……”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一个太过得宠、太过能干、又太不按规矩出牌的近臣,对于皇权,对于朝堂平衡,意味着什么?
汉之霍光,唐之李林甫,本朝之……
向太后不愿再想。
韩忠彦伏在地上,背脊渗出冷汗。
太后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把他召来,说这些话,是托付,更是警告。
“韩卿,”太后的声音将韩忠彦从惊悸中拉回。
“你是老成谋国之臣,持身正,威望高。官家年轻,身边须得有你这般的柱石之臣,时时提点,处处匡扶。有些事,官家抹不开情面,做臣子的,当替君分忧。”
韩忠彦喉头发干,涩声道。
“臣……臣才疏学浅,恐负娘娘重托。”
“韩卿,你不必过谦。”
向太后打断他,语气转厉,虽气弱,却自有一股威势。
“熙宁年间,你能在新党如日中天之际,守住旧法底线;元祐年间,你又能调和两宫,稳住朝局。这份定力,这份周全,满朝文武,无出你右。哀家……信你。”
向太后喘了口气,继续道。
“明日,哀家会下旨,进你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这宰相的位置,你坐稳了,替官家……也替哀家,看好这个朝堂。”
宰相!韩忠彦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凤榻上那形容枯槁的太后。
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这是真正的宰辅之职,位极人臣!
太后这是要在最后时刻,将他推到权力的最高处,作为制衡,作为……托孤重臣!
巨大的冲击与惶恐之后,是更深的寒意,权力越大,责任越重,风险也越高。
向太后将他置于此地,既是倚重,也是将他架在了火上。
官家,新党,赵明诚,乃至整个朝野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他身上。
“娘娘……”韩忠彦声音哽咽,老泪纵横,再次深深叩首。
“臣……臣何德何能,蒙娘娘如此信重!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娘娘恩德之万一!必当竭尽驽钝,辅佐官家,匡正朝纲,不负娘娘所托!”
“记住你今日的话。”向太后看着他,目光严厉。
“尤其要记住,提防赵明诚,此子羽翼未丰,已显峥嵘,若其安分守己,为国效力,自是可嘉。若他恃宠生骄,行差踏错,或有结党营私、蒙蔽圣听之兆……”
向太后接下来说的话,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身为宰相,当以社稷为重,该劝谏时劝谏,该遏制时遏制,必要时……当断则断,不可因官家一时回护,而贻误国家。”
韩忠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太后这话,已是明示他,必要时可以动用宰相权柄,甚至联合其他老臣,对赵明诚进行压制、清除。
“臣……明白。”
韩忠彦重重叩首。
“臣必时时警醒,以社稷为先。”
向太后似乎耗尽了力气,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你去吧,好自为之。”
韩忠彦又磕了三个头,才踉跄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
约莫一个时辰后,赵佶被向太后召见了。
赵佶脚步有些急,额角带着细汗,是刚从睿思殿的画案前被匆匆唤来的。
“母后。”
赵佶趋步至榻前,就要行礼。
“官家来了。”
向太后睁开眼,示意他坐在榻边的绣墩上。
她细细打量着赵佶,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双因作画而沾染了一点墨迹的手指上。
“刚才…是在作画?”
“是。”赵佶乖巧答道,“儿臣临摹了一幅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有些心得,正想拿来请母后指点。”
“你有心了。”太后微微颔首,话锋却忽然一转。
“只是,官家如今是一国之君,心思该多放在朝政上,放在那些真正能辅佐你的老成之臣身上,而非整日与潜邸旧人,厮混于笔墨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