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靖边司衙门里,一处不挂牌的隐秘院落。
院子很深,且是高墙厚门,外面看着与寻常富户宅邸无异,内里却戒备森严,明哨暗桩交错。
后院有间特意改建过的厢房,墙壁加厚,窗户开在高处且钉着粗铁条。
这里,就是靖边司的审讯处。
嵬名移遇被带进来时,身上的镣铐哗啦作响。
他被童贯等人从西北边境一路秘密押解至此。
途中虽未受拷打,但饮食粗粝,关押环境恶劣,加之身为阶下囚的屈辱和前途未卜的恐惧,早已磨去了刚被俘时的桀骜。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梳理整齐的党项发辫散乱打结,胡须杂乱,身上那件象征宗室身份的锦袍污损不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嵬名移遇被按坐在屋子中央一把没有靠背的硬木椅子上,手脚镣铐的另一端,锁死在椅子腿上特制的铁环里。
门开了,三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身穿青袍常服,面容年轻清俊,正是赵明诚。
他身后,左边是刘仲武,右边是童贯。
童贯手里捧着个木托盘,上面盖着块灰布。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四十余岁、面容木讷的干瘦男子,垂手立在门边。
这人是靖边司的通译,精通党项语。
赵明诚在嵬名移遇对面的桌子后坐下,刘仲武和童贯分立两侧。
童贯将木托盘轻轻放在桌上,掀开灰布。
里面是几件东西:那枚制作精良的夏国调兵铜符,镶嵌绿松石的佩刀,狼牙佩饰,还有那张写有西夏文的羊皮密信。
嵬名移遇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件物品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赵明诚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枚铜符。
童贯会意,拿起铜符说道。
“这铜符,是夏国兴庆府监军司所颁的乙等调兵符,可调五百至一千骑。非统军、监军副使以上宗室贵戚,不得佩用。”
通译立刻用党项语复述了一遍说给嵬名移遇听。
嵬名移遇绷紧了脊背,牙关咬紧。
赵明诚又点了点那把佩刀。
童贯拿起刀,抽出一截,寒光凛冽。
“这刀是大食乌兹钢,纹路如星,刀鞘嵌绿松石七颗,排列如北斗,这刀是夏国嵬名、野利、没藏三姓核心子弟才能用的,是夏国国主亲赐之礼器。”
通译再次给嵬名移遇翻译。
嵬名移遇的呼吸粗重起来,额角渗出细汗。
赵明诚的目光终于落到嵬名移遇脸上,他开口了。
通译紧跟着翻译成党项语。
“黑松岭一役,你部五百一十七人,阵亡八十九,被俘四百二十八。包括你。”
赵明诚坐在椅子上身体后仰说道。
“按宋律,持械越境、杀伤官兵、劫掠财货,形同叛逆,主犯可凌迟,从犯皆斩。”
嵬名移遇猛地抬头,眼中充血,用党项语嘶吼道。
“宋狗!要杀便杀!我嵬名家的男人,没有孬种!”
通译原话翻译。
赵明诚神色不变,仿佛没听到这吼叫,只是平静地继续。
“本官现在坐在这里,没把你交给有司,也没对你用刑。你知道为什么吗?”
嵬名移遇胸膛起伏,瞪着赵明诚,不答。
“因为,你对本官,对大宋,还有用。”赵明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刺入嵬名移遇眼底。
“我们能抓住你,就能设法让你在夏国境内成为夏奸,叛徒,你觉得你的命不值一提,那你亲族妻小呢?
到时候,在夏国人眼里,你作为夏奸投宋了,你觉得你的家人会好过吗?”
亲族妻小!家人!
嵬名移遇瞳孔骤缩,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卑鄙!卑鄙的宋人!
赵明诚看到了嵬名移遇的神色变化,知道效果达到了,重新靠回椅背,语气重新变得平淡。
“本官问,你答,第一个问题:你的全名,在夏国的官职,此次行动的明确指令来自何人?
想清楚再答,你身上这些东西,还有你那些被分开看管的部下,足够我们交叉印证。
你说一句假话,本官就当你放弃了你家人的性命,到时候我们就会做些伪证流入到夏国证明你投宋。”
压力如山般压下来。
武将大多都是性子烈且顾家的,嵬名移遇也不例外。
原本他以为自己只要忍忍痛,被宋人折磨死,或者直接被杀死就好,
没想到宋人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宋人是谁,但他知道宋人向来狡诈,应该会干出来那些事的。
嵬名移遇最终还是选择了家人。
“我叫……嵬名移遇。”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大夏……右厢朝顺监军司副统军。”
通译翻译。
赵明诚点头:“谁派你来的?”
嵬名移遇闭了闭眼:“是……晋王建议,陛下……亲自下的令。”
“命令内容?”
“潜入宋境,劫掠一支……载有贵重绢帛、茶叶、瓷器的商队。速战速决,不留痕迹。若有可能,获取宋军……参与走私的证据。”
赵明诚与身旁的刘仲武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仲武点了下头,这些与之前线报和诱饵设计吻合。
“你们如何确定这支商队的存在、路线和货物详情?”赵明诚追问。
嵬名移遇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是……是通过几个经常走私的宋人商贾,他们提供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