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看了眼童贯,童贯对他点了点头。
审讯继续。
“第二个问题,”赵明诚换了个方向,“夏国境内,如今盐铁、绢帛、茶叶、粮食,各价几何?与去年此时相比如何?”
这是经济情报。
嵬名移遇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他身为将领,对这些并非全然不知,略一回忆,断断续续说了些数字。
赵明诚静静听着,偶尔让通译确认某个细节。
从嵬名移遇的叙述中,可以清晰地拼凑出西夏因贸易断绝导致的物资短缺、价格上涨、贵族不满的图景。
“第三个问题,”赵明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让嵬名移遇感到更深的寒意。
“仁多保忠,如今在兴庆府,处境如何?”
这是赵明诚最想知道的问题。
仁多保忠此人位高权重,历史上的他就有投宋倾向,赵明诚此刻是想判断仁多保忠在夏国内部的情况。
听到仁多保忠后,嵬名移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
仁多家与嵬名家同属后族,但又存在竞争。
去年河湟大败,仁多保忠的手下野利桀损兵折将,虽然保住了性命和家族,但……
“仁多保忠……”嵬名移遇嗓子发干,“自河湟败归后,虽未夺职,但兵权已被削减大半,陛下……对他已不甚信任。如今多在府中‘养病’,重大朝议,常不得与闻。国相……国相也多次在陛下面前,暗示其指挥不力,损我国威。”
嵬名移遇说的有些凌乱,但意思明确:仁多保忠失势了,被李乾顺打压了。
赵明诚心中了然。
这与他根据历史走向和零碎情报推测的情况基本一致。
河湟战败的锅,总得有人背。
仁多保忠这个当年力主联宋制辽、相对温和的后族代表人物,正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他的失势,意味着西夏国内主战、强硬派的声音可能更占上风,但也意味着其统治集团内部裂痕加深。
“你们国主对梁太后旧部,以及当年拥护梁太后摄政的臣子,如今是何态度?”
赵明诚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嵬名移遇脸色更白。
梁太后去世后,李乾顺逐步收权,清洗母亲旧部,这是西夏高层心照不宣又讳莫如深的事。
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陛下……陛下英明果决,对忠于国事者,自是信重。”嵬名移遇答得避重就轻,但闪烁的眼神和艰涩的语气,已说明一切。
赵明诚不再追问。
他得到了足够多的重要信息:
嵬名移遇的确认身份及行动指令来源;西夏因经济封锁陷入的困境;高层内部仁多保忠失势、梁太后旧部遭清洗的权力变动;以及李乾顺对宋的敌意与冒险倾向。
这些情报,比俘虏五百个铁鹞子有价值得多。
他看着眼前这个精神已濒临崩溃、骄傲被碾碎、只剩下求生本能的西夏宗室将领,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最后一个问题,”
赵明诚缓缓道,
“若让你选,是现在被我们打成夏奸,然后在夏国境内成为耻辱,家人遭受酷刑;还是暂且隐姓埋名,安稳度日,或许将来……还有重见天日,甚至为国立功,保全家族的机会?”
嵬名移遇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赵明诚。
他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成为夏奸,身败名裂,家族覆灭。
隐姓埋名,做俘虏,甚至可能……做某种交换或合作的筹码?
虽然屈辱,但至少,命可能保住,家族也可能不受牵连。
赵明诚先给了他绝望,又给了他希望。
嵬名移遇挣扎着,屈辱、忠诚、家族存续、个人生死……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激烈冲撞。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对家族可能因自己“叛逆”罪名而遭殃的忧虑,压倒了那点残存的、虚妄的骄傲。
他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我……选活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通译准确翻译,审讯结束了。
赵明诚站起身,对刘仲武道。
“刘虞侯,将此人单独关押,严加照看,饮食按战俘标准,但可稍优。伤处着医官仔细诊治。严加看守,不得与外人有任何接触。他的身份,仅限此屋中人知晓。”
“是。”刘仲武肃然应命。
赵明诚又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嵬名移遇,对童贯道。
“童供奉,将他方才所言,关于夏国物资市价、内部人事的部分,结合你那边的情报,整理成详细节略,尽快报我。”
“提举放心,咱家省得。”童贯躬身。
赵明诚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那间压抑的厢房,外面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天色已近黄昏。
“提举,”刘仲武跟上来,低声道,“此人……口供可信?”
“能信七八成。”赵明诚边走边道,“关于他自身和行动的部分,与我们掌握的情报和物证对得上,应是真的。夏国内部情况,他身处其中,感受真切,且情绪反应做不了假。不过,具体细节,还需与其他渠道印证。”
关于真假,赵明诚一方面有情报验证,另一方面也有史料作为验证,所以他能确定七八成。
“那咱们留着他……”
“活着的嵬名移遇,比死了的价值大十倍。”赵明诚边走边说,“他是宗室,是李乾顺信任的将领,知道不少内情。如今他失踪,夏国那边会如何反应?猜疑?寻找?还是认定他已死?这根刺,埋下去,将来或许就能撬动某些东西。
更何况,若将来边事再有变动,一个活着的、身份确凿的夏国高级俘虏,无论是用来交换,还是作为某种……见证,都大有可为。”
刘仲武恍然,不再多问。
赵明诚再次给刘仲武,童贯二人叮嘱。
“刘虞侯,童供奉,把尾巴收拾干净,黑松岭那边,所有痕迹都要抹去。阵亡夏人的尸首,按边境冲突惯例处理。被俘的夏兵,分开羁押,甄别审讯,有价值的留下,其余的按流匪处理。”
“是,提举!”
童贯,刘仲武二人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