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如实答道。
“是,臣接到消息便赶来了。”
赵佶转向一直跪在远处角落的梁师成,提高了些声音,尽管依旧没什么力气。
“梁伴伴。”
“奴婢在。”梁师成连忙膝行上前几步。
“去……传些清淡的吃食来。按丧制,要素的,干净的。两份。”赵佶吩咐道,又补充一句,“要快些。赵少监也饿了。”
梁师成立刻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他爬起来,快步退了出去。
赵明诚忙道:“官家,臣不饿。官家当先用……”
“朕要吃。”赵佶打断他。“你也得吃些,母后若知朕饿着肚子守灵,怕是要骂朕不懂事。”
赵佶试图站起来,但跪坐太久,腿脚早已麻木不堪,身体一歪,险些栽倒。
赵明诚起身,快步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赵佶大半重量靠在他手臂上,才勉强稳住身形,额头上沁出虚汗,脸色更白了几分。
“官家当心。”赵明诚低声道,扶着他,等他腿上血脉渐渐流通。
赵佶靠着他,喘了几口气,摆摆手。
“不妨事的……”
嘴上说不妨事,但确实因为跪久了站不稳当了。
等待膳食的短暂时间里,赵明诚扶着赵佶,让他慢慢在旁边坐稳。
君臣两人一时无话,但这次沉默,不再那么沉重得令人窒息。
赵佶的目光,时而望向太后的梓宫,时而飘向虚空,眼神复杂,但不再是全然的崩溃。
很快,梁师成带着两个内侍,提着食盒进来了。
就在灵堂侧边,临时设了一张矮几。
食盒打开,是简单的几样:蒸得松软的炊饼,一碟清拌的腌菜,一瓦罐熬得稀烂的粟米粥,还有两碗清水。
这是合礼制的丧食。
赵佶在赵明诚的搀扶下,勉强起身,挪到矮几旁的蒲团上坐下。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德甫,坐。”
赵明诚在他对面坐下,梁师成盛好粥,摆好筷子,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
赵佶拿起一个炊饼,掰开,热气腾腾。
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咬了一口,机械地咀嚼着,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动作很慢,但确实在吃。
赵明诚也拿起筷子,夹了点腌菜,就着粥,安静地吃起来,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声。
吃着吃着,赵佶忽然又开口,
“德甫,你说……母后在最后,可还怨朕?”
赵明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赵佶指的是之前那次向太后关于自己的、不欢而散的谈话。
“不会。”
赵明诚放下筷子,看着赵佶,语气肯定。
“太后是官家的母亲。母亲对儿子,或有责备,有失望,但绝不会是‘怨’。
太后最后为韩相进言,也是出于对官家、对江山的一片苦心,是怕官家年轻,被……被一时表象所惑。太后心中最牵挂的,始终是官家。”
赵明诚没有为太后最后针对自己的话辩解,也没有说自己受了委屈,只是将太后的行为,完全归因于“母亲对儿子的苦心”和“对江山的负责”。
这既宽慰了赵佶可能存在的内疚,也再次抬高了太后的形象,更隐晦地表明了自己理解太后的立场,不计较那些针对。
赵佶眼圈又红了,他放下咬了一半的炊饼,用袖子按住眼睛。
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朕知道……朕都知道,是朕……是朕有时候,太让她操心了。”
“官家,父母爱子,是为之计深远。操心,本是常情。”
赵明诚温声道,
“官家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太后见官家日益沉稳,政事处置渐有章法,心中定然是宽慰的。
往后,官家只需秉承太后教诲,亲贤臣,远小人,勤政爱民,使天下安康,便是对太后最好的告慰,也是真正的孝道。”
赵佶听着话,渐渐拿开袖子,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这么久过去了,最知朕的人,还是你啊。”
赵佶感叹之后,重新拿起炊饼吃了起来。
两人不再说话了,安静地吃完这顿简单的丧食,虽然没什么滋味,但热食下肚,身体里终究多了些暖意和力气。
撤去碗碟,梁师成又奉上清水净手。
赵佶擦干手,对赵明诚道,
“德甫,随朕……再给母后上一炷香吧。”
“是,官家。”
两人重新在灵前的蒲团上跪好。赵佶亲手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香炉,青烟笔直上升,缭绕在梓宫上方。
赵明诚也燃香敬上。
之后,赵佶没有再试图起身或移动。
他就那样跪坐在蒲团上,挺直了背,目光望着太后的灵位,不再哭泣,神情肃穆而哀戚。
赵明诚默默跪坐另一旁的蒲团上。
长夜漫漫,灵烛高烧。
赵明诚陪着赵佶守了一夜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