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后的丧礼终于暂告一段落了。
谥号议定,国丧仪仗渐渐撤去,汴京城正从丧礼氛围中缓慢地恢复着生气。
按理说,太后还政了,本应是天子乾纲独断的开始。
然而,失去向太后的制衡后,朝堂上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涌动得更加剧烈。
现在,这潭水上面,已能清晰看见漩涡的痕迹。
这漩涡的中心,是新任宰相韩忠彦。
大丧过后不久,韩忠彦似乎卸下了某种顾忌,行事比太后在时,更加主动,甚至可以说是锐进。
最近几次大朝,韩忠彦都率先出班,侃侃而谈。
谈的不是具体的钱粮刑名,而是“朝纲”、“吏治”、“用人”。
这一天的朝会上,韩忠彦再次肃容开口。
“启禀官家,太后新丧,官家哀思未尽,本不当以俗务相扰。
然,国不可一日不治,政不可一日不清。自元祐、绍圣以来,朝堂更迭,人事纷纭,三省六部,各路监司,官员迁转升黜,或有未当,或有积弊。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接着,韩忠彦的目光扫过殿下噤声的百官,继续道。
“诸位同僚,老臣蒙太后临终顾念,委以宰辅之重,常感惶恐,夜不能寐,私以为,此时正是肃清朝纲,激浊扬清的时候。”
说完这些后,韩忠彦再次看着赵佶。
“因此,臣请官家允准,于近期发起一次人事大议,对三省、枢密院、六部、九寺五监,乃至诸路转运、提刑、常平诸司,凡四品以上紧要职缺,过往三年政绩、风评,进行一次全面考评。去其庸惰,擢其贤能,务使人尽其才,官称其职。
如此,方能上慰太后在天之灵,下安黎庶黔首之心,使我大宋吏治,焕然一新!”
人事大议。
全面考评。
这八字一出,殿中许多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那些身处要害部门、或有背景不那么干净、或与新党旧党牵连过深的官员,更是心头打鼓。
考评?谁来评?标准是什么?
韩忠彦如今是首相,又是向太后临终托付的“顾命”之臣。
这考评的主导权,岂不就在他手中?
这分明是要借肃清朝纲之名,行清洗异己、安插亲信之实!
而且,韩忠彦把这个与“太后在天之灵”、“顾命之责”挂钩,占据了道德和礼法的绝对制高点,让人难以公然反驳。
果然,韩忠彦话音刚落,就有数名旧党的御史、谏官出列附和,言辞恳切,都说韩相“公忠体国”、“老成谋国”,此议乃“革除积弊之良方”。
这些人,多是旧党中坚或与韩忠彦亲近者。
曾布站在班列前排,面沉如水,垂着眼,看着没什么。
但他袖中的手,已悄悄握成了拳,他已经有掐死韩忠彦的心了。
韩忠彦这一手,来得又急又狠。
什么“人事大议”,分明是要借机将他新党在朝堂、尤其是在地方监司中的势力,连根拔起!
太后在时,韩忠彦还算有顾忌。
如今太后一去,韩忠彦便迫不及待地亮出了獠牙。
曾布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站在稍后位置的赵明诚。
赵明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殿中的金砖上,鸟都不鸟韩忠彦。
是了,曾布明白得很。
赵明诚手下除了一个刚被弄回汝州的曹辅,以及陈禾、林冲之那两个无足轻重的新科进士外,就没其他在文官系统的人了。
赵明诚手下又没人在那些“四品以上紧要职缺”上。
韩忠彦这“人事大议”,哪怕闹得再凶,也烧不到赵明诚头上。
因此,赵明诚自然可以作壁上观,而且巴不得他们两个人斗得死去活来。
这个认知,让曾布心头更加烦躁。
曾布终于出列了,拱手道。
“官家,韩相所议,固是着眼于吏治,然则,大行评议,牵动甚广,恐非朝夕可就。
且眼下朝廷诸事繁杂,西北边情未靖,东南漕运、税赋皆在紧要关头。突然启动大规模人事考评,是否……时机稍欠稳妥?不如先从长计议,等诸事稍定,再行详商。”
曾布反对的理由很实际——“时机不当”、“牵动甚广”,试图将此事拖下去。
韩忠彦立刻反驳。
“曾相所言,老臣岂能不知?
然则,就是因为国事繁剧,边情未靖,所以才更需精明强干、忠诚可靠之臣,各司其职,方能应对自如。
如果尸位素餐、庸碌无能的官员充斥要职,才是真正贻误国事!
考评之事,虽然有难处,但只要官家决心已定,老臣与诸同僚,必当戮力同心,细致筹划,务求稳妥。至于时机……”
韩忠彦微微一顿,看向御座上的赵佶,语气沉重。
“太后仙去,官家亲政,如今正是革故鼎新、振奋朝纲之时,此时不行,更待何时?”
韩忠彦又一次把“太后”和“官家亲政”抬了出来,将考评与“革故鼎新”绑定,将反对者置于“因循守旧”、“阻挠新政”的境地。
赵佶坐在御座上,他听着两位宰相的争论,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没有立刻表态。
“二卿所言,皆有道理。”
赵佶缓缓开口。
“吏治澄清,确是根本。然则,具体如何考评,章程、标准、主事之人,皆需仔细斟酌,务求公允,勿使滋扰,亦勿使流于形式。韩卿,此事便由你主理,先拟个详细的条陈上来,朕看过,再与诸卿共议。”
没有立刻批准,但也没有驳回。
将皮球踢回给韩忠彦,让他先拟章程,同时强调了“公允”、“勿滋扰”。
这算是部分采纳,又留有余地。
韩忠彦躬身:“臣,领旨。”
曾布也只得道:“臣遵旨。”
他知道,这已是官家目前能做的最大平衡。
章程由韩忠彦来拟,主导权已然在手,曾布只盼能在后续“共议”时,尽量施加影响,减少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