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了,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紫宸殿。
许多人离开时,都不自觉地望向韩忠彦。
这位新任首相的威势,随着太后崩逝和这几日朝会上的主动出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着。
……
曾府书房。
回家后,曾布换下了朝服,只着一身深色常袍,靠在圈椅里闭着眼,眉心皱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张商英已经坐在下首了,神色凝重。
他今日也参与了朝会,亲眼目睹了韩忠彦如何步步紧逼。
“相公,”
张商英低声道。
“韩相这几日,锋芒太露了,借太后之名,行揽权之实。这‘人事大议’的章程若真由他拟定,只怕……三省六部、诸路监司,都要大换血了。咱们的人……”
“咱们的人,首当其冲。”曾布睁开眼,语气相当不悦。
“韩忠彦这是要趁着太后新丧、官家哀痛未消、心神未定之时,一举奠定他旧党在朝中的绝对优势,将我们的人清出去,换上他的人。到时候,这朝堂之上,还有我新党立锥之地吗?”
张商英沉默,他知道曾布所言非虚。
新党这些年虽有起伏,但凭借熙宁变法留下的底子和在地方财政、监司系统内的人脉,始终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如果真被韩忠彦借此机会系统性清洗,元气大伤不说,未来再想翻身,难如登天。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张商英问,“在章程拟定和朝议时,全力阻挠?”
“阻挠?”曾布苦笑。
“怎么阻?韩忠彦占着‘太后顾命’、‘肃清朝纲’的大义名分,官家又未明确反对。
硬顶他,只会显得我们结党营私,阻挠朝廷整顿吏治。别忘了,赵明诚那边,说不定还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提到赵明诚,张商英眼神一闪。
“相公是担心,赵明诚会与韩忠彦联手?”
“未必联手,但可以顺势而为,借韩忠彦的刀,来削弱我们,对赵明诚并无坏处。”
曾布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击着,说道。
“赵明诚有帝宠,他可以高枕无忧,韩忠彦有太后顾命,可以靠着大义行事。
但赵明诚今天没有在朝堂上表态支持韩忠彦,也没有表示反对韩忠彦,说明他乐于看到我们和韩忠彦斗,但又不想让我们中的任何一方独大。”
接着,曾布声音更低了。
“所以啊,天觉,我们当下真正的威胁是韩忠彦,他要的是将我们连根拔起。
赵明诚的威胁是将来的,或许有,或许没有,但韩忠彦的刀已经架到我们脖子上了!”
张商英恍然,顺着曾布的思路道。
“相公的意思是……与其坐视韩忠彦将我们和赵明诚各自击破,不如……尝试与赵明诚缓和,甚至……有限合作?”
“不是缓和,是必须要有所接触,有所试探。”曾布纠正道。
“赵明诚现在看似超然,但他推行新仓法,在汝州动了那么多人的利益,韩忠彦就真的容得下他?
如今韩忠彦势大,首要目标是咱们。可等他把咱们收拾得差不多了,韩忠彦腾出手来,下一个会对付谁?
赵明诚是聪明人,他不会想不到。他需要盟友,需要能在朝堂上为他说话、分担压力的人。而我们,也需要有人能牵制韩忠彦,至少,不能让他倒向韩忠彦那边。”
“可是相公……我们与赵明诚嫌隙已深……”张商英迟疑。
“嫌隙再深,也比不过眼前断头的刀快。”曾布冷笑,
“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眼下,我们有共同的对手——韩忠彦。
而且,赵明诚以后若是想要有更多的政绩,他在地方上也需要人手,需要支持,我们新党在地方,尤其是财政、转运系统,根基犹在,这就是我们可以和他谈的条件。”
曾布看向张商英,神色严肃道。
“天觉,此事我不便直接出面。
赵挺之虽然近来也因他儿子的事,在我这里不甚得意,但终究是一条线,我会寻个机会,知会赵挺之一声,提前透个风。然后,我需要一个人,代我去见见赵明诚。”
“相公想让下官去?”张商英立刻明白了。
“你去最合适。”曾布点头。
“你身份不敏感,心思也缜密,至于由头……”曾布沉吟片刻
“……就以咨议‘礼仪文书核对’为名,你是中书舍人,赵挺之是礼部侍郎,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曾布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商英道。
“天觉,你此次去,不必和赵明诚谈什么合作联盟,那太露骨了。
只需表明几点:一,我们对韩忠彦借‘人事评议’排除异己、把持朝政的担忧。二,新仓法若确有成效,新党并非不能支持务实之政。三,赵明诚在朝中,若需援手,或遇不公,可寻人商量。
记住,话要说得圆转,留足余地,重点是,让赵明诚明白我们的态度,和他潜在的处境,具体如何抉择,由他自己掂量。”
张商英仔细记下,又问。
“相公,若赵明诚态度冷淡,或虚与委蛇呢?”
“那也无妨。”曾布向后靠去,神色恢复了些许从容。
“至少,我们示好了,种子埋下了,让赵明诚知道,在这朝堂上,他并非只有韩忠彦一个选择就够了
眼下,只要赵明诚不公然倒向韩忠彦,对我们就是有利的,至于将来……”曾布眼中闪过幽光。
“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下官明白了。”张商英起身,躬身道,“下官这就去准备。”
“嗯,去吧,谨慎些。”
曾布挥挥手,重新闭上眼,眉心的“川”字却未曾舒展。
书房里重归寂静,曾布独自坐着思考。
与赵明诚重新接触,无异于与虎谋皮,这小子年纪虽轻,心机手段却远超同龄人,更兼圣眷优渥,难以掌控。
但眼下,韩忠彦的步步紧逼,已让曾布别无选择。
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
至少,赵明诚的“害”,还在未来,而韩忠彦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