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散朝,百官退出紫宸殿。
曾布故意放慢脚步,与同样心事重重的赵挺之走到了一处。
两人同为新党,虽因赵明诚之事近来略显尴尬,但表面上的同僚之谊仍在。
“正夫兄,”曾布侧头对赵挺之道。“近日可好?部务繁杂,还要操心家中,着实辛苦。”
赵挺之忙躬身。
“劳曾相关心,下官尚可。只是太后仙逝,礼部诸事……”
赵挺之絮絮说了些丧仪后续的琐碎,心中却警惕起来。
曾相突然这般客气,所为何来?
曾布耐心听着,等他说完,才状似无意地叹道。
“是啊,国丧期间,诸事皆需谨慎。尤其如今朝局……”
曾布说着话,目光扫过前方韩忠彦被一群官员簇拥着的背影,压低声音。
“韩相锐意进取,虽是好事,然则,过犹不及。这‘人事大议’若操持不当,恐非朝廷之福,亦非官家所愿见。”
赵挺之心头一跳,不知曾布此言是试探,还是另有所指,只得含糊道。
“曾相所虑深远。想必韩相亦会斟酌。”
曾布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
“但愿如此,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正夫兄家中,不也有位‘树大招风’的麒麟儿么?”
曾布不再多说,拍了拍赵挺之的胳膊道。
“德甫年少有为,然锋芒过露,易招嫉恨,如今这情势,更需小心行事,多方斟酌才是。
正夫兄若有暇,不妨多劝劝他,有些事,未必只有一条路可走。同僚之间,纵有政见分歧,总还是大宋的臣子,关起门来,未尝不可说些实话。”
说完,不待赵挺之反应,曾布已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很快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赵挺之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咀嚼着曾布最后那几句话。
“多方斟酌”、“未必只有一条路”、“同僚之间……关起门来说实话”……
这分明是在暗示,曾布有意与明诚接触,甚至是合作?
赵挺之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自他儿子和曾布公开冲突以来,他在新党内部处境尴尬,备受冷眼。
如果党魁曾布真的愿意放下芥蒂,与明诚缓和关系,甚至联手应对韩忠彦的压力,那对他赵家,对明诚的前程,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至少,他不必再同时面对新旧两党的夹击。
赵挺之定了定神,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装作无事发生,随着人流出了宫门。
……
回到赵府,赵挺之立刻让人去唤赵明诚到书房,赵明诚这会也刚下值。
他换了常服,在书房里踱着步,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曾布毕竟是新党魁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能得其助力,儿子在朝中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至于韩忠彦……
那人如今权势熏天,绝非善类。
赵明诚进来时,见父亲面色潮红,不由问道。
“父亲唤儿来,有何吩咐?”
赵挺之示意他关门,压低声音,将散朝时曾布那番“暗示”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急切道。
“德甫,这可是个好机会!曾相既然主动示好,说明他也感受到了韩忠彦的压力,有意与你缓和。
你切不可再如以往那般强硬!姿态一定要放低些,话要说得婉转,要让曾相感受到你的诚意。
只要他能暂时放下对你抨击新法的成见,哪怕只是不主动为难,你在朝中便能松一口气!韩忠彦那边,我们日后再慢慢周旋不迟。”
赵挺之的语气有些郑重。
“德甫,为父知道你心气高,有自己的主张,可朝堂之上,讲究的是平衡,是进退,一味硬顶,不是长久之计。
曾相毕竟是你的前辈,又执掌政事堂多年,影响力非同小可,这次,你一定要把握住!”
赵明诚安静地听着,等父亲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父亲的意思是,让儿子主动向曾相示好,寻求庇护?”
“倒也不是庇护,是……是缓和关系,寻求一些理解和支持。”赵挺之纠正道。
“德甫啊,为父知道你如今有自己的抱负。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太显眼,也太危险。韩忠彦视你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若能得曾相那边稍作回护,至少可免去许多无谓的攻讦,让你能专心做事。这难道不好吗?”
赵明诚看着父亲眼中真切的忧虑,心中微叹。
父亲是真心为他着想,只是看到的,多是眼前的利害与风险。
赵明诚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父亲的意思,我明白了,曾相既然有意,我当以礼相待,至于如何谈,谈什么,我也会斟酌。”
赵明诚的回答让赵挺之稍感安心,觉得儿子终究是听劝了。
“好,好,你明白就好,记住,姿态一定要好,话要软,理要硬是千万别再起冲突。”赵挺之又叮嘱了几句,才让赵明诚退下。
赵明诚回到自己院落,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露出沉思之色。
曾布主动接触,在他意料之中。
韩忠彦逼得越紧,曾布的选择就越少。
只是没想到,会通过父亲来递话。
也好,父亲这层关系,用好了,反而能让对方觉得,他赵明诚并非全然不可沟通、不可拉拢。
他需要曾布的“不反对”甚至“有限支持”吗?
需要。
尤其是在韩忠彦即将发起他的进攻的当口。
但赵明诚绝不会如父亲所想那般,卑躬屈膝地去“寻求庇护”。
赵挺之怕曾布,他赵明诚可不怕。
合作可以,但必须是对等的,有条件的,并且,主导权要尽可能握在自己手中。
赵明诚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纸,却没有写什么,只是静静坐着,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对话,在脑中推演了数遍。
……
两日后,傍晚。
张商英的拜帖递到了赵府,名目是“礼仪文书核对,落款是“中书舍人张商英”。
理由找得无可挑剔,赵挺之如今在礼部,张商英以请教礼仪为名来访,合情合理。
赵挺之亲自将张商英迎入前厅,寒暄几句,便很“识趣”地以“尚有部务文书需处理”为由,将张商英引至赵明诚的书房外,自己则避开了。
真正的谈话,在那扇门后进行。
赵明诚已在书房等候。
见张商英进来,他起身相迎,执礼甚恭。
“张舍人光临寒舍,明诚有失远迎。”
张商英拱手还礼,笑容可掬:“赵少监客气了,冒昧来访,叨扰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清茶后退下,书房内一时安静,只有茶香袅袅。
张商英先开口,语气随意。
“听闻赵少监在汝州推行新仓法,于账目核算、仓储管理上颇有新见。张某早年也曾管过几天钱谷,对此甚感兴趣,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这是开场白,也是切入话题的引子。
赵明诚心知肚明,便顺着话头,将汝州新法中关于定额核定、账实核对、垂直稽查等核心原则,用浅显的语言解释了几句,既不过分炫耀,也点出了其中的关键与难点。
张商英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问一两个细节,显出内行人的功底,气氛渐渐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