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过一巡，张商英放下茶盏，笑容微敛，话锋悄然一转。
“赵少监年轻有为，所思所行，皆切中时弊，张某佩服。
但是，如今朝局积重难返，改革之举，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阻力不小。韩相近日所倡之事，声势浩大，恐怕……许多务实之政，难免受其波及。”
他终于点到了正题。
赵明诚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张舍人所言甚是，韩相欲整饬吏治，其心可嘉，然则，考评之道，贵在公允，重在实效，如果因为评议而扰了地方实务，或使任事者畏首畏尾，反失本意。”
“是啊，公允，实效。”
张商英重复这两个词，目光落在赵明诚脸上。“曾相亦常以此训诫我等。为政者，当以国事为重，以实效为先，岂可因门户之见，而废务实之政？”
张商英在试探赵明诚的态度。
看他是否愿意将“新仓法”与旧党的“人事清洗”区分开来，从而与新党找到共同语言。
赵明诚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
“曾相持重老成，明诚素来敬重，新法旧法，本为富国强兵，如果施行得宜，皆可为用；若执行扭曲，良法亦成恶政。
明诚在汝州做的，不过是想让朝廷的粮食，真能落到该落的去处，让管粮的规矩，清楚明白些，至于其他的，不是明诚敢妄议的，也不是明诚初衷。”
张商英听懂了，赵明诚这是说自己无意卷入高层权力斗争。
他沉吟片刻，声音更低了些。
“赵少监志在实务，令人敬佩。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韩相如今大权在握，其志非小，此番人事评议，恐怕不止是‘整饬吏治’四字。
少监在汝州，用曹辅、陈禾、林冲之等干员，清查积弊，得罪之人不少。若有人在评议时，以此为由，行倾轧之实……少监虽得官家信重，然众口铄金，不可不防。”
这是在进一步点明韩忠彦的威胁，并暗示赵明诚的团队可能成为靶子。
赵明诚沉默了一会儿，他也在消化这番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商英，平静道。
“张舍人提醒的是，曹辅，陈禾，林冲之三人，汝州赴任以来，谨守章程，清查旧账，整饬仓务，相当不易，如果因为恪尽职守而获咎，恐令天下办事之吏寒心，这是其一。”
“其二，新仓法初行，利弊未显，韩相若执意以‘祖宗成法’一概否之，恐失博采众议、实事求是之旨。
明诚愿意看到各方就具体条款发表灼见，但不希望看到因为门户之争，而阻一切改良之议。”
“其三，”赵明诚继续道。
“明诚自知年轻，行事或不周全，惹人非议。
可惜，舆论之柄，操于人手，如果以后再有弹章，不论事之真伪，说我‘结交’、‘市恩’、‘专权’云云，明诚恐百口莫辩。
明诚不奢望曾相偏袒，只求如果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朝堂之上，能有一二秉持公心、就事论事之声，使官家与诸公，能兼听则明。
这不是只为我自己考虑，这也是为保全朝廷议事。”
三个条件，清晰明了。
一保团队，二保政策讨论空间，三求舆论上的相对公正。
赵明诚没有提任何官职要求，没有要任何实际利益交换，核心诉求是“能让人安心做事，公平论事”。
说完，他看向张商英，补充道。
“张舍人，明诚别无所长，唯知在其位，谋其政。
如果朝中能少些无谓之争，多些务实之论，使有司各安其位，各尽其责，明诚自当恪守臣节，于本职之内，竭力而为。
遇到不公之事，或是关乎朝堂安稳之事，明诚也不会坐视不理。”
赵明诚最后一句的意思很妙。
朝堂安稳。
什么是朝堂安稳？
朝堂安稳就是党争不会影响朝局变动。
那么当朝堂不安稳的时候……
张商英仔细听着，心中飞快权衡。
这三个条件，说实话，不算过分，甚至可说是“防守性”的，主要求的是“不被恶意攻击”和“公平讨论的机会”。
赵明诚的承诺也很有限，但这也恰恰显示出他的谨慎和务实，不是空口许诺之人。
“赵少监所言，皆在情理之中。”
张商英缓缓开口，神色郑重。
“曹辅等人之劳绩，有目共睹，岂可因评议而抹杀？
新政利弊，自当以实效论，而非以门户断，至于舆论公允，更是朝堂正气所系。
少监所言，张某记下了，然兹事体大，非张某所能擅专，还需回禀曾相，细细斟酌。”
“有劳张舍人了。”赵明诚拱手。
“不敢。”张商英起身，“今日与少监一席谈，受益良多。天色不早，张某就不多叨扰了。”
赵明诚将张商英送至书房门外，由赵府仆人引着送出府去。
赵明诚的条件开出去了，对方接不接，如何接，很快就会见分晓。
但他相信，在韩忠彦的巨大压力下，曾布没有太多选择。
……
曾府。
张商英将赵明诚的三个条件以及其隐晦的承诺，原原本本地向曾布复述了一遍。
曾布听完，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良久。
“哼，他倒是聪明。”曾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玩味。
“不提官，不提权，只求自保和公道，把自己摆在‘受害者’和‘务实者’的位置上，他这条件……确实不算过分。”
“相公的意思是，可以答应？”张商英问。
“可以谈。”曾布纠正道。
“保住曹辅那几个小鱼小虾，无伤大雅，还能显得我们大度，新政细节讨论……本来也不可能一棍子打死，借此机会，或许还能将一些我们的人塞进去，或施加影响。至于舆论……”曾布冷笑一声。
“韩忠彦能操纵言官，难道我们就不能？至少，不让他的人肆意污蔑赵明诚，这点可以做到。反过来，还能让赵明诚欠我们个人情。”
曾布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
“最重要的是，赵明诚承诺了‘朝堂不稳，不会坐视不理’。
这等于他默认不会站在韩忠彦那边，甚至可能给我们帮腔，这就足够了。
我们现在不需要赵明诚明着跟我们站在一起，只要他不倒向韩忠彦，关键时刻能说句公道话，或者保持沉默，就是对韩忠彦的牵制。”
张商英点头：“曾相说的是，下官也如此认为，赵明诚此人，虽难以掌控，但眼下看来，行事尚有分寸，所求亦不过分，或可……暂为同路。”
“同路……”曾布咀嚼着这个词。
“行吧，就暂且……当做同路人吧，你回头找个机会，给他递个话，就说……他所虑之事，我等亦有同感。
朝堂之上，当以国事为重，务实为先，曹辅等人劳绩，不会因评议而没，新政细节，亦可从容探讨。
至于舆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公道自在人心，让他……好自为之，专心任事。”
“下官明白。”张商英躬身。
曾布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张商英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曾布一人。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曾布心里有数，与赵明诚“合作”，实属无奈之举，如同饮鸩止渴。
此子心智深沉，手段莫测，将来或成大患。
但眼下，韩忠彦才是最要紧的。
韩忠彦一日不倒，曾布心里一日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