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紫宸殿可谓热闹。
韩忠彦今日气色极佳,手持一份厚实的奏章,声音洪亮,将他新写的那份《肃清吏治考评章程》的要点逐条宣读。
从考评宗旨“仰承太后遗志,激浊扬清”,到范围“三省、枢密、六部、九寺、诸路监司紧要职缺”,再到方法“述职、访查、核验、评议”。
最后提议设立一个直属政事堂、由他总领的“吏治考评司”,专司此事。
殿中鸦雀无声,许多官员的脸色已经白了。
尤其是那些平时自诩与韩忠彦并非一路,或在某些事上开罪过旧党的人。
“……故此,臣恳请官家,准予设立考评司,即刻着手,厘定细则,展开评议。”
韩忠彦读完章程主体,微微一顿,从袖中又取出一份略薄的折本,双手捧起。
“为求考评精准,有的放矢,臣与几位同僚,初步拟定了一份《首批评议官员参详名录》,计有各级官员二十七人。此名录仅为参详,最终去留,自当由考评司据实评议,官家圣裁。”
二十七人!
这哪里是参详,分明是提前画好了靶子!
曾布站在前排,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二十七个名字里,必有他新党骨干,有他一手提拔的干员,有在地方上掌握钱粮刑名的要害人物。
韩忠彦这是要借“考评”之名,行清洗之实。
果然,当内侍将名录抄本分发给几位重臣传阅时,曾布只看了一眼,心头怒火便腾地窜起。
上面赫然有他门下两位现任转运使,一位户部侍郎,还有好几位在路、州担任监司的亲信门生。
罪名无非是“政绩平平,徒耗国帑”、“专恣跋扈,不恤下情”、“结交豪商,有损官箴”等模糊字眼。
“官家!”
曾布几乎在韩忠彦话音落下的同时便踏出一步,声音因极力压制怒意而显得有些发颤。
“韩相所奏章程,其心或可嘉。然,老臣有三不解,三不可行!”
他根本不给韩忠彦反应的时间,语速快而凌厉。
“其一,考评标准模糊!何谓‘政绩平平’?是赋税未增,还是河工未修?需有具体比对,明确尺度!何谓‘不恤下情’?是断案不公,还是催科过急?需有苦主实证,岂可空口白牙?标准未立而先行评议,犹如无尺量布,必生混乱,此为一不可行!”
“其二,主事机构权责过重!新设‘考评司’,凌驾吏部考功、御史台监察之上,集议、查、判于一身。
权柄如此集中,若无严密制衡,恐生专断,易为私用。且考评司官员由谁充任?若尽由……倡议者遴选,其评议能否服众?此为二不可行!”
“其三,时机极为不当!”
曾布声音提高,转向御座。
“官家明鉴!眼下正值夏税收缴、东南漕运起解之紧要关头。各衙门、各路分主官,皆在任上督责,片刻离身不得。
此时发起大规模人事评议,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诸官为求自保,必先经营关系,打点门路,何人还有心思处置实务?若因此延误了课税、漕粮,动摇国本,谁人担待?此为三不可行!”
曾布说完后,他身后的户部尚书、三司使等几位实务派重臣也纷纷出列附议,言辞激烈,都说此刻评议,必定扰攘地方,贻误正事。
韩忠彦早就料到曾布会反对,神色不变,待他们说完,才缓缓道。
“曾相与诸位同僚所虑,看似有理,实则过虑,更似推诿。
太后遗志,在廓清朝政,官家新政,首在得人,此事关乎国本,岂可因区区‘繁忙’二字,便束之高阁?”
韩忠彦再次抬出太后和国本。
支持他的旧党言官立刻跟上,引经据典,痛陈吏治败坏之害,赞扬韩相勇于任事。
双方在殿上激烈争辩,互相攻讦,言辞越来越尖锐,气氛火爆,眼看又要陷入无止境的党争口水。
赵佶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吵成一锅粥的臣子,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就因守灵和初理大政而疲惫,此刻更是心烦意乱。
韩忠彦说的似乎有理,太后确实希望肃清吏治。
可曾布说的也是实情,眼下确实不是折腾的时候。
他只觉得两边的声音都吵得他头疼,只想快点结束这无聊的争吵。
赵佶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人群里的赵明诚。
赵明诚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微微垂着眼,他既没有像曾布阵营那样激动,也没有附和韩忠彦,只是那么平静地站着。
就在赵佶以为赵明诚没动作,他正准备强行喝止争吵时。
赵明诚动了,他不疾不徐地走出班列。
“启禀官家,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韩忠彦眼神微眯,曾布也暂压怒火,看了过来。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在此时出列的赵明诚,会站在哪一边,又会说出什么话来。
赵佶也稍稍坐直了身体,看着赵明诚。
“赵卿何事?”
赵明诚向御座躬身,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韩忠彦和曾布,语气平和。
“官家,韩相奏请考评吏治,是为朝廷选贤任能,其心可表,曾相担忧考评失当,贻误实务,其虑可鉴,二位相公,都是在为国筹谋。”
一般说这种话,接下来肯定是有转折的。
“然则,”赵明诚话锋一转,“既为考评,所求无非‘公允’二字。公允何来?臣以为,公允应该以实为据。”
赵明诚转身,看向韩忠彦手中那份名录抄本。
“韩相刚才所呈《参详名录》,列名二十七位同僚,并附有‘政绩平平’、‘专恣跋扈’、‘结交豪商’等考语。
臣以为,此等考语,失之空泛,若据此评议,恐难服众,易启纷争,亦与‘公允’之旨相悖。”
韩忠彦脸色微沉,正要开口,赵明诚已继续道,语速平稳,不容他打断。
“故臣斗胆建言:官家可准韩相所请,先行筹备考评事宜。然,在正式启动评议之前,须有一前置之举——请主事者,就名录所列各位官员之各项考语,一一提供具体实据。”
赵明诚重新转向御座说道。
“比如,说某官‘政绩平平’,那么就需列明其任内钱谷、刑名、工程等主要职事,与往任对比,与同僚相较,其‘平’在何处,数据几何。
说某官‘专恣跋扈’,需列明其于何时、何地、因何事,对何人,行何‘专恣’之举,有无苦主、旁证。
说其‘结交豪商’,需列明所交何人,往来何事,有无利益输送之实迹。”
“诸如此类,只要有考评结果,那就必须有实据,人证、物证、账目、文书,皆可,无实据,不当录入考评,此为其一。”
赵明诚稍稍停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回御座。
“其二,考评之制,贵在持之以恒,赏罚分明,今日可考评劣迹,明日亦当考评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