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但凡经此次考评留任,或日后新晋之官员,亦当于任满或晋升时,列明其突出政绩、惠民实功,以为褒赏拔擢之据。
如此,方是完整考评之道,方能激励后来者务实功、求实绩,而非徒事钻营、规避错失。”
“故臣奏请:考评之事,当以‘实据’为先。请官家敕令,凡议人之短,必附实据;凡赞人之长,亦需实功。
如此,所议才有根基,所决才能服众,且不负太后肃清吏治之遗志,亦合官家务实之圣心。”
说完,赵明诚深深一揖,退回班列。
韩忠彦听完后,他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赵明诚这番话,听着公允无比,站在“实据”、“公正”的绝对高地,把他那份充满政治考量的名录,瞬间打成了“空泛无凭”的靶子。
要他韩忠彦为这二十七个人每一条罪状都找到扎实证据?
还要人证物证齐全?
这工作量何其巨大!
且许多罪名本就是捕风捉影、用以攻讦的政治标签,哪里去找铁证?
更麻烦的是,赵明诚把“举荐晋升也需实绩”的话也说了出来,等于给他未来安插自己人也设下了高门槛。
这小子,看似不偏不倚,实则给他挖了好大一个坑!
曾布听后,紧绷的心弦却为之一松。
赵明诚虽然没有直接帮他说话,但刚才这“实据论”,简直是对韩忠彦此番进攻最精准、也最致命的打击!
将一场政治清洗,强行拉低到“证据攻防”的层面。
这恰恰是他曾布阵营最擅长、也最不惧的战场。
曾布阵营里,很多人确有能力、有实绩,只是被刻意抹黑。
而且,赵明诚强调“考评功绩”,无形中也肯定了他们这些“做事”的官员的价值。
赵明诚的发言看似超然,实则一招就搅乱了韩忠彦的部署。
殿中其他官员,尤其是那些中间派和实务派,听了赵明诚的话,大多暗暗点头。
他们早就厌烦了空对空的互相指责,赵明诚提出“凡事得讲证据”,听着就让人信服、踏实。
许多原本担心被无故牵连的官员,此刻也觉有了些底气。
只要自己没给韩忠彦落下实在的把柄,就不怕空口白牙的污蔑。
赵佶高坐御座,将殿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听着赵明诚那番条理清晰、听着就很有道理的话,又看看韩忠彦那僵住的脸色和曾布稍缓的神情,忽然觉得心头那阵烦躁消退了不少。
是啊,吵什么吵?
要考评,就拿证据出来,没证据说个什么?
还有,以后升官也得看实实在在的功劳,这多好,免得尽是些只会说漂亮话的庸才上位。
赵佶觉得赵明诚这个建议,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简单,明白,还能少很多争吵。
“好了!”赵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吵了半天,没个结果,朕看赵卿说的在理!考评可以,但不能空口说白话。
韩卿,你那份名录,还有那些考语,都给朕细细地,把实据补上。人证、物证、账本,该有的都要有,还有,以后举荐人,也得像德甫说的,列明功劳!就这么办,名录和实据都齐了,再拿来议!退朝!”
赵佶根本没给韩忠彦再辩解的机会,直接定了调子,然后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梁师成的唱喏声响起。
韩忠彦站在原地,握着名录抄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着赵明诚随人流平静退去的背影,眼中寒光凛冽。
这一回合,他看似得到了皇帝“可以考评”的口谕,实则被戴上了一副沉重的“证据镣铐”,行动被极大延缓,意图也几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曾布则深深看了一眼赵明诚离去的方向,心中有了计较。
……
退朝后,曾布回到府中,立刻召来了张商英。
“天觉,此子……真乃搅局之高手。”曾布叹道,语气复杂。
“他说的看似公允,实则一招便让韩忠彦的‘快刀’变成了‘钝刀’。他给我们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张商英点头:“是,相公,而且,赵明诚最后那句‘考评功绩亦需实据’,看似公允,实则给了我们的人一道护身符。
我们的人,多是在地方有实打政务绩的,不怕‘实据’,反而是韩忠彦那边,想安插些夸夸其谈之辈,就难了。”
“所以,”曾布手指敲着桌面,“赵明诚虽未明言助我,实则已送了份大礼。我们也该有所表示,把这临时同路的关系再夯实些。”
“相公的意思是?”
“我想着,韩忠彦此刻,必是憋着口气,要搜集实据。
他动不了我们核心的人,难免会迁怒,从一些不那么紧要、但又与我们有些关联的人下手,或者……找赵明诚那边人的麻烦,以作报复、示威。”
曾布分析道。
“曹辅、陈禾、林冲之,是赵明诚在汝州的手脚,也是韩忠彦原本就想剪除的。
如今考评暂缓,韩忠彦可能会指使台谏,以‘激进扰民’、‘擅权’等旧调,继续弹劾赵明诚的人。”
张商英恍然:“我们要做的,就是保下这三个人?”
“不错。”曾布眼中精光一闪。
“这不是什么难事,曹辅他们在汝州,是实实在在干事办差,我听转运司的人说了,这三人虽然让他们头疼,但地方粮仓确实好起来了。
只要官家不立刻罢黜他们,等韩忠彦的实据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凑齐,这事多半就不了了之。赵明诚的人,也就保住了。”
“下官明白,此事易办,台谏中我们的人,知道该怎么说。”张商英应道。
“嗯,另外,”曾布沉吟道,“找个稳妥的机会,给赵明诚递个话,不用说的太明,就提一句。
就说是我们这边有人,也觉得汝州曹辅等人,虽然方法可议,但心是好的,功是有的。让他知道,我们记着他这份援手。”
“是。”
曾布靠向椅背,长长吐了口气。与赵明诚的这次无形配合,虽然被动,但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这朝堂,终究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的,韩忠彦想借着太后余威一举定鼎,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