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必督促毕监官,于万寿圣节前,将最完美的大宋宝钞首版,献于官家御前!届时,定让群臣惊叹,为官家贺!”
“哈哈,好!朕可就等着你这份大礼了!”赵佶抚掌而笑,心情大好。
他想到自己设计的图案将作为“寿礼”和“国器”惊艳亮相,那份期待感更足了。
正事说完,赵佶也没让赵明诚立刻走,似乎谈兴正浓。
赵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几竿翠竹,忽然道。
“德甫,朕昨夜做了个梦,甚是奇异。”
“哦?不知官家梦到了何事?”
“朕梦到……朕行走在一片青色之中。”赵佶微微眯起眼,他在回味梦境。
“那青色,非竹之青,也非水之青,比水色更沉静,比竹色更空灵,就好像雨后初晴,云将散未散时,天空尽头那一抹颜色。
朕在梦中追逐那青色,却总是差之毫厘,触之不及。醒来后,心中怅然若失,提笔想将那颜色摹出,调了半天,却总觉得不对,不是太浊,便是太浮,缺了梦中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
赵明诚听着,心中却是猛地一跳。
来了!
这就是历史上那个关于宋徽宗“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的著名典故!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面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缓缓道。
“官家所梦之色,听来确是玄妙。非寻常青色可比。臣以为,其色当介于蓝绿之间,偏蓝则清冷,偏绿则俗艳;需厚润如脂,光下通透如玉;色阶微妙,过浓则滞,过淡则寡……
此等颜色,或许可称之为——天青色?”
赵明诚说出了【天青色】三个字。
“天青色……”
赵佶喃喃重复,眼睛渐渐亮起。
“天青……雨后之天,云破之处……天青色!是了!就是此名!非天蓝,非石青,是天青!德甫,你此言,恰如醍醐灌顶!”
赵佶念叨完后,猛地转身,快步走回画案前,一把将案上原本临摹的青绿山水扫到一边,铺开一张纸。
又把旁边巨大的调色盘拖到面前,那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十个盛放各色矿物、植物颜料的小瓷碟。
赵佶挽起了袖子,准备亲自调制一下这个天青色,同时他招呼赵明诚过来。
“快来!德甫,你懂字画,你也来帮朕调色!”
赵佶此刻全然忘了君臣之分,像个找到新奇玩具的孩子。
赵明诚见过汝窑天青釉,那种颜色的感觉,早已刻在他脑海里,他已有把握。
走到画案前,赵明诚也挽起可袖子,看着满盘令人眼花缭乱的青色系颜料:
石青、空青、扁青、沙青、藏青、汁绿、草绿、墨绿……
还有各种白色、黑色用以调明暗。
赵明诚回忆着天青釉的色泽。
那颜色是一种蓝中泛绿,绿中带蓝,釉质肥厚,温润如玉,在不同光线下会微微变幻,宁静深邃,幽玄神秘的颜色。
接着,赵明诚一边调色,一边说着。
“官家,臣以为,以此石青为基,取其蓝韵。”
赵明诚指了指色泽最纯正饱满的石青,接着说。
“但需减其燥气,增其润泽。可加少许白垩或蛤粉,令其明度提高,通透感生。
再辅以极微量的石绿,取其一丝绿意,融于蓝中,不可多,只需一丝,以破蓝之单调,添生机灵动。”
赵明诚说着话,同时小心翼翼地用骨匙,从不同的瓷碟中舀出微量颜料,置于调色盘中央的白玉板上。
赵佶则全神贯注地看着,时不时亲自上手,增减分量。
石青的深沉,加入白粉后变得明亮通透,再融入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来自植物汁液的青绿色调……
赵明诚用一根细小的玉杵,在白玉板上缓缓研磨、调和。
颜料与胶液渐渐融合。
赵佶屏住呼吸,看着那团颜料在赵明诚的研磨下,逐渐变化。
起初是略显沉闷的蓝,随着白粉加入变得清亮,当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绿融进去后,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那颜色就像突然有了生命,脱离了单纯的“蓝”或“绿”,变成了一种难以定义的、静谧的、内蕴光华的特殊青色。
“停!”
赵佶忽然低喝一声。
赵明诚停手。
赵佶用一支干净的笔尖,蘸了一点调好的颜色,在旁边试色的宣纸上,画了一道。
一道宁静、温润、深邃、仿佛蕴含着雨后天空与远山水汽的青色,呈现在纸上。
这不是最鲜艳的青色,但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幽谧的美。
赵佶死死盯着那道青色,眼中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狂喜光芒,身体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天青色……这就是……朕在梦里见到的天青色!”
赵佶喃喃道,猛地抓住赵明诚的手臂,力气大得让赵明诚吃了一惊。
“德甫!唯有你!唯有你能懂朕梦中所见,能解朕心中所惑!此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哈哈哈哈……”
赵佶放声大笑,畅快淋漓,多日来因朝政、考评带来的烦闷似乎一扫而空。
对赵佶而言,发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美的颜色,其带来的喜悦,不亚于处理了一件棘手的国事。
不,甚至可能比处理了一件国事还要开心。
赵明诚看着欣喜若狂的赵佶,看着纸上那抹无限接近记忆中天青釉的色泽,心中也充满了感慨与一种奇妙的成就感。
历史的车轮,在这里以一种格外艺术和浪漫的方式,契合了。
天青色,终于被赵佶“发现”并命名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让这抹存在于梦中和纸上的颜色,化为实实在在的、震撼世人的器物了。
赵明诚没有提汝州,没有提陈守拙,更没有提已经做成的天青釉。
他打算把这份更大的惊喜,留在半月后的赵佶生日那天。
到时候,赵明诚会把天青釉和大宋宝钞一起,作为双重的贺礼,献给赵佶。
赵明诚心中想着这些,嘴上却说。
“官家喜欢便好。”
“喜欢!太喜欢了!”
赵佶头也不抬,完全沉浸在色彩的世界里。
“德甫,你真是朕的知音!此色当大用!朕要以此色入画,绘山水,绘花鸟,绘出朕心中的大宋江山!”
从这一刻起,“天青色”在赵佶的心中,已经种下了一颗必将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
这颗种子,将在不久后,结出令人震惊的果实,并将成为赵明诚未来仕途中,一枚无比重要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