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忠彦这几日心情本就不佳。
前几天,考评之事虎头蛇尾,自己被迫主动叫停,在官家面前失了分,在朝野也落了“操切”的口实。
曾布那边虽也消停了些,但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韩忠彦事后也反应了过来,此事肯定有赵明诚从中作梗,他打算反击回去。
机会来得不大,但足够恶心人。
御史台,有个韩忠彦的门生,翻检旧档,找到了赵明诚刚进秘书省时,参与整理一批前朝书画的记录。
其中有一幅据传是王维的《雪溪图》摹本,在入库登记时,赵明诚作为经手人之一,批注了一句“笔意近宋初,疑非右丞真迹,然亦具唐人遗韵,可存观”。
这话本是无错,甚至可说是有见地。
但韩忠彦的门生却咬住“疑非真迹”四字,上疏弹劾赵明诚“年轻识浅,妄断先贤遗墨”,“轻狂僭越,有损秘书省清誉”。
更暗示说“或有借此贬损前朝珍藏,凸显自身之嫌”。
这人的折子写得花团锦簇,扣的帽子却不小。
在寻常时候,这种弹劾如同清风拂面,伤不了筋骨。
但此刻韩忠彦正想寻赵明诚的晦气,便在政事堂议事时,故作不经意地将这份弹章抄本递给赵佶看,叹道。
“官家,赵明诚才学是有的,然少年得志,锋芒过露,于细微处便不够谨慎。此等关乎前贤定论之事,岂可轻下断语?长此以往,恐非养才之道。”
赵佶对书画鉴赏自认权威,拿起弹章看了看,又想到那幅《雪溪图》自己也曾过目,确实觉得气韵不似盛唐,反倒近于宋初李成一路。
赵明诚那批注,其实非常合他心意的。
但韩忠彦这般郑重其事地拿出来说,他也不好直接驳了这老头的面子,只淡淡道。
“韩相,少年人有些见解,也是常情,然言辞确可更委婉些,此事朕知道了,韩相告诫他几句便是。”
于是,赵明诚便被“告诫”了。
不是赵佶下旨申饬。
而是韩忠彦派人,到秘书省“传达宰相关切”,将赵明诚请去他那里。
然后,韩忠彦拿出长辈的做派。
给赵明诚不咸不淡地说了半个时辰的“为臣之道”、“谦抑之德”、“谨言慎行”。
话里话外,无非是年轻人要懂得藏锋,要尊重前辈,要踏实办事,莫要好高骛远,更不可借评议古物来标榜自己。
赵明诚全程恭听,末了躬身表示“铭记韩相教诲,日后定当愈加谨慎”。
训话结束后,赵明诚走出中书省值房,他脸上那点惯常的温和笑意已消失殆尽,眼神平静得有些冰冷。
……
回到靖边司衙署,赵明诚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韩忠彦这一手,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就跟苍蝇一样,不咬人,但嗡嗡叫着在你面前飞,挥之不去,惹人厌烦。
随着赵明诚地位渐稳,做的事越来越多,韩忠彦对自己的忌惮和打压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被动接招,迟早会疲于应付。
得想个法子,让韩忠彦消停点。
最好,能让他狠狠栽个跟头,至少短期内无力再给自己找麻烦。
直接硬碰硬,不是上策。
韩忠彦树大根深,又是顾命宰相,没有十足把握和致命把柄,难以撼动。
曾布那边虽是临时“盟友”,但指望他出死力对付韩忠彦也不现实。
那么,能不能让韩忠彦自己……往刀口上撞?
接着,一个念头,忽然在赵明诚脑中亮起。
赵明诚想起来自己正在紧锣密鼓进行的宝钞工程。
此事目前绝对机密,知情者仅限于皇帝、自己、李诫、毕文衡等核心几人,韩忠彦对此一无所知。
如果……让韩忠彦“偶然”得知,他正在暗中筹备发行一种“新纸钞”。
以韩忠彦对赵明诚“邀宠”、“擅权”的固有看法,他会怎么想?
韩忠彦大概率会认为,这是赵明诚在搞新的“敛财”或“政治投机”把戏,想借发行新币之机捞取好处,或者借此进一步讨好、控制皇帝。
最关键的是。
赵明诚不会让韩忠彦知道,这新钞背后站着的是赵佶本人,赵佶已经为新钞投入了很多私人情感和艺术创作。
韩忠彦只会简单地以为,这是赵明诚个人的“邀宠”或“夺权野心”。
这个信息差,就是陷阱最致命的部分。
一旦韩忠彦认定这是赵明诚的“罪证”,他很可能会发动弹劾,在皇帝面前揭露赵明诚“妄改钱法”、“与民争利”、“其心叵测”。
而当韩忠彦慷慨激昂地陈述完毕,等着看赵明诚惊慌失措、皇帝龙颜大怒时……
赵佶的反应,会是什么?
那画面一定会很美。
当然,计划肯定要周密。
泄露的信息必须恰到好处:
要让韩忠彦确信赵明诚在搞纸钞,但又不能让他知道纸钞的具体样式、防伪细节,尤其不能让他知道皇帝参与其中。
要让他通过“调查”自己“发现”线索,而不是直接送上门。
且要让他觉得这是自己好不容易挖出的黑料,而不是别人喂到嘴边的饵。
赵明诚开始筹谋了。
他需要几个“可靠”的漏洞,几个看似不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线索”。
将作监和少府监染院那边,虽然严令保密,但人多眼杂,难免有些风声。
可以“放任”甚至“引导”某些不那么核心、但与旧党有些拐弯抹角关系的工匠或小吏,“偶然”看到或听到一些模糊的信息。
比如“赵少监在监制一批特别的东西”、“用了好多铜料”、“调墨要求极高,好像是印什么重要的票券”。
并且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能让韩忠彦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