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是一封“匿名”投递到某位与韩忠彦亲近、又性急贪功的旧党言官府上的“告密信”。
赵明诚想到这里，提笔用左手歪写了几行字：
【秘闻：秘书少监赵明诚，近来频密往来将作、少府二监，暗中督造异样雕版，搜罗特殊纸墨，形迹可疑，闻其欲更易钱法，私制新钞，以邀宠敛财，事关国本，不可不查。】
没有落款，字迹拙劣，内容也语焉不详，但关键词都有了：“赵明诚”、“私制新钞”、“邀宠固权”。
这就够了。
赵明诚叫来孙平，低声吩咐几句，将那张纸条递给他。
“孙平，找绝对可靠、与府里明面毫无瓜葛的人，趁夜，投到御史邹浩家的门缝里。手脚干净，不留痕迹。”
邹浩，韩忠彦的忠实追随者，以嗅觉灵敏、攻击性强著称，且对赵明诚素无好感。
他是最合适的“信使”。
孙平领命而去。
……
两天后，深夜，韩府书房。
韩忠彦还未歇息，正在灯下翻阅公文。
门被轻轻叩响，心腹幕僚引着一人进来，正是邹浩。
邹浩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凝重，从袖中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双手呈上。
“相公，您看这个！今日傍晚，下官府上门房在门缝里发现的！”
韩忠彦接过，就着灯光看去。
眉头渐渐皱紧，眼中却射出锐利的光芒。
“赵明诚……私制新钞？”他缓缓念出，手指捏着纸条，“消息来源有吗？”
“不知，此信是匿名投递，字迹刻意伪装。”邹浩低声道。
匿名向御史举报是朝堂常有的事，不稀奇。
邹浩继续说。
“但下官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赵明诚此人，惯会弄奇巧，好财货，他在官家潜邸时，就已经用那凝香帮官家敛财了。
如今说他胆大包天，想动钱法的主意，下官以为，此事大有可能！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若真有其事，便是泼天的罪过！”
韩忠彦没有立刻表态，他捻着胡须，沉思着。
赵明诚最近的确有些“安静”，除了汝州那边按部就班，朝堂上也没什么大动作。
这不符合那小子惹事的性子。
莫非……真在暗中谋划什么？
私制新钞？这罪名太大了。
但以赵明诚的胆子和皇帝对他的宠信，韩忠彦确实觉得，赵明诚有可能搞出一种“新钱”来讨好皇帝、方便自己敛财行事。
“你去查。”韩忠彦沉声道。
“不要声张，暗中进行，重点查他将作监、少府监的往来，查他名下那些商铺近期的异常支用和采购，记住，要拿到实据！不要打草惊蛇。”
“下官明白！”邹浩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几道隐秘的影子，开始在汴京城特定的角落里活动。
将作监一位专管库房的老吏，在酒馆与同乡喝酒时，“无意”中抱怨。
“近来也不知怎的，调拨了好些上等铜料，说是急用，督得又紧，又不让多问。看那雕的版子，花纹那叫一个细，老夫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细的工，肯定不是寻常印书用的……”
少府监染院一个负责采买的小管事，在结账时对相熟的颜料商人“随口”提起。
“毕监官最近跟魔怔了似的，天天关在院子里调墨，要什么‘乌亮沉静、水洗不脱、光照有异’的，试了不知多少方子，废料都堆成山了，也不知到底要印啥金贵东西……”
邹浩派出的一些精干随从，扮作客商，在赵明诚的那些凝香铺子周边转悠。
从一些搬运力夫和相邻店铺伙计的闲谈中，隐约拼凑出“东家最近好像有大生意”、“从南边运来些不常见的料”、“账房先生好像提过几笔特别款子，说是‘工料’钱”等碎片信息。
这些线索，单看都模糊不清。
但指向同一个方向——赵明诚确实在暗中进行一项需要大量特制材料、精密工艺的“制作”，且与“印”有关。
再结合匿名信的“私制新钞”指控，一切似乎都吻合了。
很快，邹浩将搜集到的信息，整理汇报给韩忠彦。
虽然没有直接拿到“新钞”实物或设计图这样的铁证，但种种迹象串联起来，已足够形成一条清晰的、合乎逻辑的怀疑链。
韩忠彦听完汇报，坐在太师椅里，久久不语。
“私制钱钞，形同谋逆。”
韩忠彦缓缓开口。
“赵明诚此子，仗着官家宠信，竟敢触碰此等禁忌！其心可诛！他弄那些商铺，或许只是为官家敛财，为内库分忧。
但此事不同，钱钞关乎朝廷脸面，关乎天下财货！官家再是信他，于此等大是大非上，也绝对容不得他！”
韩忠彦看向邹浩，眼中厉色一闪。
“你的人继续暗中留意，但不必再深入，以免被他察觉，将现有线索梳理清楚，拟一份弹章，要言之有据，将各方零散信息勾连起来，形成完整指控。
记住，弹劾重点不在于赵明诚是否已经造出了新钞，而在于他正在耗费国帑，私制新钞，其行为本身已属僭越不法，其心回测，动摇国本！
待时机成熟，老夫亲自在朝会上发难，定要当着官家与百官之面，撕下此子奸臣面皮！”
“下官遵命！定将弹章写得滴水不漏！”邹浩激动道。
若能扳倒赵明诚，他到时候便是首功了。
邹浩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韩忠彦独自坐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
赵明诚啊赵明诚，你聪明一时，终究是年轻气盛，得意忘形。
竟敢将手伸向铸币之权？
这可是历代君王绝不容他人染指的禁脔！
你以为凭着官家对你那点书画金石上的赏识，就能为所欲为？
这次，老夫便要让你知道，什么是雷霆之怒，什么是天威难测！
韩忠彦仿佛已经看到，在庄严肃穆的朝会上，自己掷地有声地抛出弹劾，赵明诚脸色煞白、百口莫辩，而龙椅上的官家，从震惊到愤怒，最终下旨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