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思殿里,赵佶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发,正俯身于宽大的画案前,悬腕提笔练字。
笔尖行走如行云流水,是那独特的瘦金体,笔画瘦劲。
梁师成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
“官家,赵少监在殿外候见。”
赵佶笔下未停,只“嗯”了一声。直到写完最后一行,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又端详了片刻自己的字,才直起身。
“让德甫进来。”
赵明诚进殿,行礼如仪。
“行了,免礼。”赵佶走到旁边的茶榻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自己坐,今日怎么有空主动来找朕?可是那宝钞已然大成,急着来邀功了?”
赵佶语气带笑,显然心情不错,对即将到来的寿诞和赵明诚承诺的贺礼充满期待。
赵明诚在对面坐下,闻言笑道。
“官家说笑了,臣哪敢邀功。毕监官那边已至最后关头,再三保证万寿节前必能呈上完美之物。臣今日来,是另有件事,想请官家圣裁。”
“哦?何事?”赵佶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是件旧事,也是件……即将用得上的事。”赵明诚声音稍稍放低了些。
“官家可还记得,数月前,臣曾密奏,靖边司在边境,意外‘请’到一位夏国贵人?”
赵佶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赵明诚,眼中闪过回忆之色,随即恍然。
“你是说……那个叫嵬名什么……移遇的?夏国宗室,带兵越境劫掠,被你们逮了的那个?”
“官家好记性,正是此人,嵬名移遇。”赵明诚点头,“当时臣奏报,此人暂且秘密羁押,未作处置,因其身份特殊,或有用处。”
“朕记得。”赵佶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此人你一直关着,如今突然提起,是觉得……到了用他的时候了?”赵佶虽不喜具体庶务,但脑子并不慢,立刻抓住了关键。
“官家圣明。”赵明诚道,“此人活着,且臣一直让人好生‘照看’着。如今夏国贺寿使团已至汴京,正使便是这嵬名移遇的族人,嵬名济。
夏国此次来贺,表面是礼,实则至少有两重目的:一,试探官家态度,希冀重开榷场,缓和边患;二,应该会暗中打探这位失踪宗室将领的下落。
然,越境劫掠,夏国是理亏的那一方,此事他们心知肚明,所以绝不敢公然询问,只能如老鼠一样私下窥探。”
赵佶嘴角微扬,嘲讽说道。
“哼,打落牙齿和血吞,还想从朕这里讨便宜?这夏主,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德甫,你打算如何用这枚棋子?”
“回官家,”赵明诚神色平静,说出了他的想法。
“嵬名移遇活着,便是握在咱们手里的一把钥匙,一张牌。何时打,如何打,打向何处,皆可由我方掌控。眼下,夏辽使者齐聚,官家万寿在即,正是亮牌施压的好时机。”
“施压?”赵佶挑眉。
“正是。”赵明诚继续道,“官家,臣之前曾说过宋钞霸权之事。如今,新钞将出,欲流通天下,必先立信,更需有用武之地。这用武之地,除了我大宋境内,也包含对外的财货往来。譬如,我们给辽国的岁币,还有给夏国的岁赐。”
赵佶眼中光芒一闪,他并非完全不懂经济,尤其关系到每年大笔流出真金白银的岁币岁赐。
“你是说……直接用新钞,代替银绢,支付岁币岁赐?”
“是,也不全是。”赵明诚解释。
“骤然全换,阻力一定会很大,我朝可以逐步施压,迫使他们接受部分以新钞结算。
夏国这次有求于我朝,更兼把柄在手,正是最佳突破口,官家可还记得臣曾说过,以我之纸钞,易彼之实货,长此以往,可掌其经济命脉?这就是第一步。”
赵明诚稍稍凑近,声音更低道。
“官家,四个月后,便是下一次支付岁赐之期。
届时,我朝可向夏国提出,部分岁赐,将以我朝新铸之大宋宝钞支付。他们若想顺利拿到岁赐,若还想保住那位嵬名移遇的性命乃至名声,便不得不慎重考虑。”
“即便起初抗拒,我方可许以些许边境贸易便利或有限重开榷场为饵,诱其就范。”
“只要开了这个口子,让‘大宋宝钞’以朝廷信用背书的形式流入夏国,参与大宗贸易结算,其信用便会逐渐建立,流通范围便能扩大。”
“假以时日,夏国境内商人、贵族,甚至部分官府,或不得不储备、使用我朝宝钞。此消彼长,其国经济,便无形中受我牵引。”
赵佶听得目光炯炯,他虽然对具体操作不甚明白。
但“掌控他国经济命脉”这个宏大目标,听起来就极具诱惑力,远比简单在战场上打打杀杀更符合他“文治”的审美。
赵佶问道。
“那辽国呢?”
“回官家,辽国情形类似,又略有不同。”赵明诚道。
“据情报科的消息,辽主耶律洪基沉疴难起,国内后族、权贵争斗日烈,自顾不暇。
听说这次遣使贺寿,辽国礼物相当厚重,怕是有求和,以及稳住我朝之心。
这也是是我朝施压良机,我朝可借商讨边境贸易、榷场管理、乃至暗示关切辽国局势之名,同样提出,未来部分岁币或双边大宗贸易,可尝试以新钞结算。”
“辽国为求边境安稳,内部稳定,再加上辽国商业比夏国发达,对便于携带交易的纸钞接受度或许更高。即便起初比例很小,但也算是破冰的开始。”
赵明诚总结道。
“官家,嵬名移遇是敲打夏国、迫其就范的‘棒子’;辽国内忧是迫其妥协的‘软肋’;而我朝即将推出的、官家您亲自参与设计的大宋宝钞,以及边境贸易的些许甜头,则是诱其接受的胡萝卜。
棒子、软肋、胡萝卜三者并用,可在岁币岁赐支付方式上,撕开一道口子,为我宋钞通行外国,迈出关键第一步。这就是臣所说的‘宋钞霸权’的开始。”
赵佶沉默良久,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消化着赵明诚这一整套环环相扣的谋划。
这里面包涵了外交威压、情报利用、金融设计和战略耐心。
半晌,赵佶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赵明诚的目光有些复杂,叹道。
“德甫啊,你这脑袋里……整日琢磨的,都是这些翻江倒海的事,朕听着都觉惊心,却也……甚合朕意。此事若成,不费刀兵而能制敌,岂非大善?”
赵佶摆了摆手,语气变得随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