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这些具体算计,朕听着都头晕,既然你觉得此人此时有用,那便用。该如何用,用到何种地步,你自行斟酌,只需将大略禀于朕知即可,朕信你。”
“谢官家信重。”赵明诚躬身,又道,“不过,眼下倒有一件小事,需请官家出手,以为铺垫。”
“哦?何事?说来听听。”赵佶饶有兴致。
“官家可在接见夏国使臣,尤其是其正使嵬名济单独觐见时,于言谈间,稍作申饬。”赵明诚道。
“官家不必明提嵬名移遇之事,只需泛泛说一些。
如‘望夏主谨守盟好,约束部属,勿生边衅,共保和平’之类。语气可稍显淡漠、严肃。
夏使做贼心虚,自能听出弦外之音,明白官家对先前边境冲突乃至某些失踪人等了然于胸,且已心生不悦。如此,可加重其心理压力,使其在后续涉及岁赐、边贸谈判中,更加被动,也更易接受我方后续提出的新条件。”
赵佶闻言,哈哈一笑,指着赵明诚。
“你呀,真是算计到骨子里了,行,此事容易,不过几句场面话,就当是……给那夏使提个醒,朕身为大宋天子,并非可欺之主。”
“官家英明。”赵明诚微笑。
正事谈完,赵佶又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对了,德甫,你方才说毕文衡那边快成了?万寿节时真能见到新钞?”
“官家放心,臣以性命担保,届时呈于御前的大宋宝钞,必是集当世工艺之大成,无愧官家心血之作,定让官家,也让四方使臣、满朝文武,眼前一亮!”赵明诚保证道。
“好!朕可就等着你这份独一无二的寿礼了!”赵佶心情大好,“若无他事,便去忙吧。朕还要再临两帖字。”
“臣告退。”赵明诚行礼,缓缓退出睿思殿。
……
当晚,都亭驿西院,夏国使节驻地。
秋夜已深,嵬名济独坐房中,对着一盏孤灯,面前摊开着宋国礼部送来的、冗长繁琐的朝贺仪注章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觐见在即,如何在不惹怒宋主的前提下,委婉提出重开榷场的请求?又如何能不着痕迹地探听移遇弟的下落?
一连串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忽然,房门被极轻地叩响,是自己从国内带来的心腹侍卫。
嵬名济精神一振:“进。”
侍卫闪身而入,反手掩上门,快步走到嵬名济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封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信封,双手呈上。
“枢相,方才有人从驿馆外墙,用箭射入院中此物,箭矢寻常,无从追查。”
嵬名济心头一跳,一把抓过信封,他挥退侍卫,独自就着昏黄的灯光,用刀小心翼翼地剔开火漆。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质地普通的笺纸,展开后,上面是几行用夏国文字写的内容。
【尔寻之人尚在,非时不与。既为宗室,价当另议,岁赐之时,再论不迟。】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短短二十余字,嵬名济却反复看了三遍。
“尔寻之人,尚在。”
这说明移遇还活着,嵬名济对此感到庆幸。
数月来最坏的猜测被排除,至少,人还在。
这无论是对家族,还是对可能需要向国主交代的他来说,都是最重要的消息。
但信里的其他内容就不那么友好了。
信里的字虽少,但能看出来对方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信里还点明了知道嵬名移遇的宗室身份,并暗示这将影响“价格”。
这不是简单的绑票勒索,对方很清楚他们的价值,也准备好了以此进行政治或利益上的要挟。
“岁赐之时,再论不迟。”
信里的最后一句话给出了明确的时间点:四个月后,夏国来领取岁赐的时候。
看来,对方的目标,显然与岁赐,或者说,与宋夏之间的官方交易有关。
是谁?是宋国朝廷?还是宋国什么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嵬名济满心疑惑,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初得知堂弟生还的松快,迅速被焦虑取代。
堂弟人还活着,但已经成了一件被明码标价、待价而沽的货物,而买夏国甚至没有多少议价权。
对方选择在此时,以此种方式传递消息,分明是算准了他们使团抵达,算准了他们急于打探,更是一种隐晦的示威和操控——我知道你们在找,人在我手,想要,就等我开条件。
这比直接杀了嵬名移遇,更让嵬名济感到一种屈辱和无力。
夏国在边境冲突中本来是理亏一方,此事根本无法摆上台面,对方看来已经吃准了这一点。
很快,嵬名济把信纸凑近灯焰,信纸化为灰烬。
嵬名移遇还活着,这是好事。
但这活着,已成枷锁,可他又不能眼看着堂弟丧命,国主也不会答应。
嵬名济感到一阵头痛,他此行的任务,本来就已经够艰难了。
如今又凭空多了这桩完全被动、充满变数的人质交易。
他该如何向国主汇报?是如实禀报移遇生还但被挟制,还是暂时隐瞒,以免加剧国主的愤怒与焦虑?如实禀报,国主会作何反应?是忍辱接受可能的不平等交换,还是怒而兴兵?
最关键的是,眼下夏国的局势,经得起再启边衅吗?
嵬名济枯坐良久,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打算利用在汴京的这段时间,设法摸清这送信之人的底细,至少判断其是宋国官方意志,还是其他势力所为。
同时,也要为四个月后那场必然艰难的“岁赐之议”,做好最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