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也明显怔了一下。
宝钞已是意料之中的满意,他没想到还有下文,赵明诚没给他说啊。
“哦?卿还有礼物?”他身子又坐直了,“何物?”
赵明诚侧身,对殿门方向微微颔首。
一个靖边司的亲随,捧着个尺寸不小的檀木匣子,低头快步进殿。
那匣子看着就沉,亲随步履很稳,走到殿中,跪下,将匣子高举过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匣子上。
赵明诚上前,亲手打开匣盖,里面是厚厚的丝绒,衬着三件物事。
他一件一件,小心取出,轻轻放在梁师成迅速命人抬上来的一张铺了素锦的条案上。
第一个,是斗笠盏,器型舒展,斜壁敞口,像一枚倒扣的竹笠。
盏色是一种雨过天青的颜色。
不是单纯的蓝,也不是绿,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的、带着水汽的淡青。
釉质肥厚,莹润如玉,光泽是内敛的,像把一片最澄净的雨后天空,凝在了这小小的盏壁上。
盏心有一圈极细的、颜色略深的聚釉,更添灵动。
第二个是玉壶春瓶,撇口,细颈,垂腹,圈足。
线条流畅得像美人脖颈,同样的天青釉,在瓶身上流淌得更加淋漓尽致,釉色从上至下,由淡渐浓,又在足边恰到好处地收住,不流不淌,如一首凝固的诗。
第三个是三足樽,直筒腹,下承三足,造型古朴。釉色均匀沉静,天青之中隐隐透出些许灰调,显得沉稳端方。
三件器物,静静地立在素锦上。
没有纹饰,没有雕琢,只有那一抹惊心动魄的、浑然天成的天青色,和那完美无瑕的器型、如玉如脂的釉质。
整个紫宸殿,终于鸦雀无声。
刚才看宝钞时还有低语。
现在,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佶已经站了起来。
他甚至忘了让梁师成去拿,自己几步从御座上下来,径直走到条案前。
赵佶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件瓷器,像是怕一眨眼,它们就会消失。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触向那斗笠盏,冰凉的、细腻的触感传来。
赵佶捧起它,对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
光线透过薄胎,天青色变得透明而深邃,釉面下仿佛有星点气泡,细微如尘,更衬得釉色如梦似幻。
他转动盏身,那釉色随着光线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天青色……”赵佶喃喃道,声音哑得厉害,“真是天青色……”
不久前,赵佶做了一个天青梦。
醒来后对那颜色念念不忘,最后他在赵明诚的提醒和帮助下通过颜料把天青色调出来了。
可那只是画上的颜色,是粉,是膏,是染在纸绢上的。
赵佶从没想过这颜色竟然能烧在瓷上。
还能烧得如此完美。
赵佶放下斗笠盏,又拿起玉壶春瓶,瓶身曲线在掌中滑过,温润冰凉,再看那三足樽,古朴大气,釉色沉静。
爱不释手,真是爱不释手。
赵佶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脸上的表情,是殿内群臣从未见过的。
这不像天子收到重礼的矜持喜悦,更像是一个痴人,见到毕生梦寐以求之宝物时,那种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痴迷。
“好……”赵佶声音发抖,“好!好!好瓷!”
连说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比一个亮。
他猛地转身,看向赵明诚,眼睛亮得灼人。
“德甫!此物……从何而来?如何烧成?”
赵佶激动的连“赵卿”都忘了叫了。
赵明诚躬身行礼道。
“回官家,此乃汝州陈守拙窑场,集数代匠人心血,试釉千余次,耗柴无数,才得天成,仅得此三件完器,臣偶得之。
臣以为,天青之色,唯天子德配,故献与官家,贺官家圣寿,亦祈我大宋江山,永固如天。”
“偶得天成……仅此三件……”赵佶重复着,目光又黏回瓷器上,怎么也看不够。
赵佶挥手,“快!摆到朕的案上去!小心些!对,就摆在朕眼前!”
内侍们战战兢兢,捧宝贝似的将三件天青釉瓷器捧到御案上,在宝钞旁边摆好。
赵佶坐回去,目光就在宝钞和瓷器之间来回逡巡,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殿下的臣子们,这时才像解了定身法,低低的议论轰然炸开,比刚才看宝钞时响得多,也真切得多。
“这釉色……神乎其技!”
“真乃天赐祥瑞!”
“赵少监这瓷器可还有处寻?”
“没想到官家如此欢喜……”
曾布也看着御案上那三抹惊心动魄的天青色,又看看御座上笑得毫不掩饰的年轻天子,再看看殿中垂手而立、宠辱不惊的赵明诚。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是御赐的酒,此刻入口,却有些涩,曾布对赵明诚的警惕已经更深了。
赵佶高兴够了,才想起赵明诚还站着,忙道。
“明诚立此大功,不可不赏,今日朕心甚悦,特许你——”
赵佶目光扫过丹官家最前列的席位,那是宰执、亲王的位置。
“许你与宰执、亲王同席!”
殿中又是一静。
与宰执、亲王同席!
这是何等恩宠?
秘书少监不过是从五品,直龙图阁、直秘阁是贴职,虽清贵,距离真正的宰执重臣、天潢贵胄,地位实有云泥之别。
官家这不仅仅是在赏赐,简直是在亲手把他往那个圈子里推。
赵明诚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撩袍跪下,声音沉稳。
“臣,谢官家隆恩,然位次关乎国体,臣年轻资浅,恐……”
“朕说可以就可以。”
赵佶挥挥手打断他。
“梁师成,给赵卿设座,就设在……”他目光在宰执那一排扫过,在曾布旁边稍顿,随即落到更靠近御阶、与亲王们相邻的一个空位。
“就设在祁王那里。”
“奴婢遵旨。”梁师成尖声应了,立刻指挥小黄门搬来坐榻、案几,安置杯盘。
赵明诚再拜谢恩,这才起身,在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走向那紧挨着亲王座次的席位。
他步履从容,绯色公服的袍角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经过曾布席位时,曾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赵明诚脚步未停,只是微一颔首,算是见礼,曾布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点笑,也点了点头。
赵明诚在自己的新座位上坐下。
案上酒肴与他先前位置并无不同,但视角全然变了。
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御座上的赵佶,也能将丹官家大部分臣工的神色收入眼底。
这位子是真不错啊。
不少人的目光还黏在赵明诚身上,或探究,或羡慕,或忌惮。
宴会继续,教坊司的乐舞又起,觥筹交错,颂圣之声不绝。
赵佶显然兴致极高,频频举杯。
他时而与身旁的亲王说笑两句,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御案一角那三件天青釉瓷器,甚至中途还忍不住伸手,将那玉壶春瓶又拿过来摩挲了片刻。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络,赵佶似乎有些微醺,面颊泛红。
梁师成突然悄无声息地挪到赵明诚案边,为他斟酒。
酒液注入杯中时,梁师成悄悄的对赵明诚低语道。
“少监,官家有口谕,请您宴后留步,福宁殿见。”
话说完,酒也恰好斟满七分。
梁师成退后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明诚端起那杯酒,凑到唇边,他眼帘低垂,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他抬起眼望向御座。
赵佶正举着那只天青釉斗笠盏,对着殿顶的宫灯细看,嘴角噙着笑,活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