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结束后,福宁殿里烛火通明。
赵明诚跟着梁师成进来时,赵佶没在御案后坐着,他背着手,在那张新添的紫檀木长案前踱步。
案上没摆奏章,就放着那三件天青釉的瓷器,还有旁边一个锦盒,里面是那套大宋宝钞。
赵佶每走两步,就停下来盯着瓷器看一会儿。
听到脚步声,赵佶转过头,脸上那点严肃立刻化了,嘴角咧开。
“德甫来了?快,过来过来。”
赵明诚行礼:“臣……”
“免了免了,这儿又没外人。”
赵佶摆摆手,几步过来,一把抓住赵明诚胳膊就往长案前拽。
“你看看,朕白天都没看够这瓷器,这釉色,真是怎么看怎么妙,你摸摸这玉壶春,这手感……”赵佶直接把瓶子塞赵明诚手里。
瓶子冰凉,釉面温润。
赵明诚接住了,顺着他的话道:“官家喜欢就好。陈守拙窑场上下,百余工匠,近千次试烧,等的就是官家这句喜欢。”
“何止喜欢!”赵佶眼睛发亮,又拿起那只斗笠盏,对着烛光转。
“看看,这简直……简直是神品。柴窑旧物,朕也见过几片残器,釉色虽好,器型粗陋,开片也重,你看这个,”赵佶把盏举到赵明诚眼前。
“这胎薄如纸,这釉厚如脂,这开片……这叫冰裂纹是吧?细如毫发,自然天成,增一分则碎,减一分则板。还有这天青色,雨过天青云破处……画上颜色,终究是死的,这烧在瓷上,才是活的!你是怎么想到的?”
赵佶语速快,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赵明诚把玉壶春瓶小心放回锦垫上,才笑了笑。
“臣不过转述了官家那句‘雨过天青云破处’。是官家天资颖悟,于色彩一道有鬼神莫测之能,先调出那天青颜料,给了匠人一个‘样子’。
陈守拙他们拿着官家调出的色样,对着试,一遍遍改釉方,调窑温,碰运气,说到底,是官家点化了顽石,开了匠人的窍。”
“嘿,少来这套。”赵佶嗤笑,用盏底虚虚点了点他。
“德甫啊,朕还不知道你?没你盯着,没你投钱投人,就凭陈守拙一个汝州窑户,累死他也烧不出这东西。还有这宝钞——”
赵佶放下盏,又打开旁边锦盒,拿起那张一百贯的,指尖抚过“镇国五岳图”的山峦。
“瞧瞧,这纸,墨,画,印,样样都到极致了,李诫改良的纸,毕文衡的油墨,张择端画的底纹……啧,十五岁,画得比宫里那些老供奉都精到,”
他转过身,看着赵明诚,眼里笑意还没散。
“德甫,你这手笔,朕有时候都想好好问问,你还有多少稀奇有趣的主意。”
“官家谬赞。”赵明诚微微躬身,“臣只是想着,这是官家登基的第一个万寿圣节,总得有点不一样的。宝钞关乎国计,天青釉悦目赏心,两样都齐了,才算圆满。”
“嗯,圆满,确实圆满。”
赵佶把宝钞放回去,合上锦盒盖,他踱回御案后坐下,身子往椅背一靠,长长舒了口气,把白天端着的那股天子架势全卸了。
“今天这寿辰啊,是朕从小到大过得最痛快的一个,韩忠彦,曾布,还有那帮臣子,他们送的礼都老实。
辽人夏人送的礼,看着热闹,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唯有你送这两样,”
赵佶指了指长案,“是实实在在送到朕心坎里了,说吧,这次立了这么大功,想要什么赏?”
赵明诚没立刻接话,他略一沉吟,开口,语气平稳。
“官家厚爱,臣愧不敢当,若说私心,确有一事,想为那烧出天青釉的汝州陈家窑,讨个恩典。”
赵佶挑眉:“哦?你说。”
“天青釉虽成,然所耗甚巨,百窑难得一器,陈守拙倾尽家资,工匠亦呕心沥血,此釉色乃官家慧眼点化,器物又献入宫中,可否……赐其一个‘官窑’名分?
不占朝廷窑务,只挂个名头,使其所出瓷器,无论民用,还是贡品,皆有个依凭,陈家窑场上下,也算不负这番苦功。”
“就这?”赵佶笑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朕还当你要什么,此事简单,而且朕本来也有此意,天青釉既出自他窑,赐个‘汝官窑’之名便是。
拟个旨,让他专供内廷用瓷,烧坏了朝廷不管,烧成了按价采买,民间生意也随他做。还有吗?”
“官家圣明,有此恩典,陈守拙必感激涕零,更当尽心竭力。”赵明诚拱手,“至于臣个人……实无他求,官家信重,许臣效劳,已是莫大恩荣。”
赵佶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骂。
“德甫,你跟朕还来这套虚的?今日殿上,朕让你与宰执同席,那是做给外人看的。现在关起门来就咱俩,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宝钞的事你肯定有下文,对不对?”
赵明诚也笑了,那点拘谨散去不少。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官家,宝钞制成,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如何发,如何用,如何让百姓认,让商人认,让周边那些国家也认,这里头门道不少。
臣是有些粗略想法,但牵扯甚广,三言两语说不清,容臣几日,仔细写个条陈,再呈官家御览。届时官家若觉得臣还算用了心,再赏不迟。”
“滑头。”赵佶指指他,眼里却没半点责怪,反而兴致更高,“行,朕等你条陈。不过今日之功,不能不赏。梁师成!”
一直缩在阴影里的梁师成连忙上前:“奴婢在。”
“去,从朕内帑支钱五百贯,绢帛一百匹,送到赵卿府上。”
“奴婢遵旨。”
赵明诚撩袍要拜谢,赵佶已经站起来绕过御案,亲手扶住他胳膊。
“行了行了,别拜了,折腾一天了,你也累了吧?回去好生歇着,条陈的事不急,想周全了再说。”
说着话,赵佶的声音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