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爱字画金石,赵明诚给官家搜罗古帖名画,指点官家的书法,陪官家品鉴金石,还给官家弄出个天青釉,让官家过了个痛快的万寿节!”
“官家想有所作为,又怕我们这些老臣掣肘,赵明诚就给他弄出个新仓法,把权力一点点从三省六部挪出去,用那些听命于他一个人的新人、新衙门!”
“官家想名留青史,赵明诚就让官家亲自为新宝钞题字画,亲自盯着宝钞从无到有,成了官家的心头好!”
韩忠彦越说越快,胸膛微微起伏。
“大郎,你看看,赵明诚哪一件事,是逆着官家心意来的?哪一件事,是让官家不高兴的?
没有!一件都没有!他做的所有事,都让官家觉得舒服,觉得痛快,觉得‘德甫懂朕’!
赵明诚是把我,把曾布,把所有想用‘祖宗法度’、‘老成谋国’来让官家收敛、让他不痛快的,都衬成了不识趣、挡路的顽石!”
说到激动处,韩忠彦猛地咳了两声,韩治赶紧起身要给他拍背,被他挥手挡开。
“为父呢?”
韩忠彦喘匀了气,看着儿子,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灰败。
“为父干什么了?为父让官家别总想着玩乐享受,要以国事为重。让官家别总跟赵明诚那种幸进之臣混在一起,要亲近正人君子。
为父搞官员考评,想把赵明诚提拔起来的那些小人都清出去,把曾布的党羽都换下去,换上咱们的人。我这一路,都在拦着官家,而且还拿向太后来压官家。”
“大郎,你换到官家那个位置想想,你是愿意天天对着我这个絮絮叨叨、这也不行那也不许的老头子。
还是愿意对着那个什么都依着你、哄着你、还能变着法帮你把事情办漂亮、让你里子面子都好看的赵明诚?”
韩治哑口无言,脸色灰白。
父亲的话,他一句都驳不了。
“所以啊,大郎。”韩忠彦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他全部的精力。
“我斗不过赵明诚,不是输在手段,而是输在根本,赵明诚从潜邸时就抓住了官家的本心。
他比官家都知道官家想要什么,我却在跟官家的本心作对,你说我怎么赢?”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父亲,那曾布呢?”韩治沉默了很久,才涩声问。
“曾布那厮,他就能赢?”
韩忠彦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些快意:“曾布?哼,这老东西比我看得清楚些,知道不能硬顶,所以他跟赵明诚有斗有和。
可你看不明白吗?赵明诚现在让着他,用着他,是因为我还在,我这个旧党魁首,是赵明诚和曾布共同的障碍。
等为父倒了,你猜猜,接下来倒的会是谁?”
韩治打了个寒噤。
“大郎,我要是还赖在这个位置上不走,”韩忠彦的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道。
“等着我的,就不是回家反省了。曾布和他的人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我、把我们韩家撕得粉碎,用我们的血,染红他新党魁首的位子。赵明诚只会在旁边看着,必要的时候,轻轻推一把,到时候官家……”
韩忠彦说到这闭上了眼睛,似乎看到了那一天。
“到时候…官家只会顺水推舟,甚至会因为终于能摆脱我这个‘老厌物’而松一口气。真到那时候,就不是辞官了,而是夺职,是流放,是子孙后代不得录用。我韩家百年门第,就砸在我手里了。”
韩忠彦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大郎,为父不能走到那一步。”
韩治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在朝堂上一言九鼎、让他仰望、让他自豪的老人,现在像一棵被秋霜打透的老树,只剩下枝干还硬撑着,内里已经空了。
他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父亲,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声音有点哽咽。
“怎么办?”韩忠彦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膝盖。“趁着现在,为父还有这张老脸,还有最后一点开口的资格,给自己,也给你,给韩家,求一个最体面的下场。”
韩忠彦坐直身体,语气恢复了那种宰相的上位者气场。
“我会给官家上表,以年老体衰、难堪重任为由,乞骸骨,请辞相位。同时,我会举荐你,出知相州。”
“知相州?”韩治猛地抬头。
“对,相州。”
韩忠彦点头。
“相州是咱们韩家故里。知相州,离开汴京这个是非窝,做一个方面大员,这是体面的安置。官家会答应的,这既全了他对老臣的优容,也合了他让我离开的心思。
“对我们韩家而言,这是眼下最好的退路,远离中枢,回老家守着祖业,诗文传家。”
“只要我们自己不惹事,凭着这份香火情,凭着相州是咱们的根基,曾布也好,赵明诚也罢,手都伸不了那么长。你,还有你的儿孙,能得个平安。”
“可是父亲……”韩治急了,“我觉得我还能和他们斗……”
“你斗不过他们。”
韩忠彦再次打断儿子,这次语气斩钉截铁。
“论圣眷,你比不过赵明诚,论资历根基,你比不过曾布。
留在汴京,夹在这二人中间,你就是下一个我,甚至,你连我都比不上,我会被官家体面地请走,你可能会被他们二人碾得骨头都不剩。”
韩忠彦看着儿子瞬间苍白的脸,放软了语气。
“大郎,听爹一句劝,爹这辈子,争过,斗过,也风光过,到如今,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位置坐上去不容易,想下来更难。
能自己选个时候,选个方式,干干净净地下来,已经是福气。爹现在,就想保住韩家这点根基,保住你们以后的日子。别的不再想了。”
韩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石桌上,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韩忠彦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儿子,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天色彻底暗下来,廊下的灯笼还没点,父子俩就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过了很久,韩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坚定了一些。
“父亲,”他声音沙哑道,“我……我听您的,我去相州。”
韩忠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伸出手,似乎想再拍拍儿子的肩,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好。”
然后,韩忠彦站起身,背对着儿子,看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庭院深处。
“大郎,回去准备吧,明天我就递折子,以后在相州,好好做官,好好过日子。汴京这边……”韩忠彦停了停,
“就让那二人好好斗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