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府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早。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边开始泛黄,风一过,稀稀拉拉往下掉,石板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踩上去有脆响。
韩忠彦穿着一身紫色官服,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他袖着手,背有点驼。
从宫里“回家反省”到他称病至今,已经整整七天了。
韩忠彦最近虽然不上朝了,但这身官服他还在天天穿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提醒自己什么。
现在,终于不用等了。
韩忠彦后面,脚步声突然过来,这是他儿子韩治的。
韩治,太仆少卿,四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想着再往上走几步的年纪。
“父亲。”韩治走到他身后半步,停下。“您找我?”
韩忠彦没回头,仍然看着那棵槐树。
“大郎,叶子黄了。”
韩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是,入秋了,父亲,您叫我来是……”
“为父…要上表。”韩忠彦打断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打算辞去宰相,回家养老。”
身后,韩治静了一瞬后,声音猛地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透着惊怒和不理解。
“父亲,您…您说什么?辞相?现在?父亲!那姓曾的还没把我们怎么样,外头那些言官嚼舌根……”
“大郎,他们不用把我们怎么样。”韩忠彦终于转过身,看着儿子。
韩治的养气功夫远不如他,韩治的脸已经涨红了,眼睛瞪得很大。
韩忠彦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吧。”
韩治并没坐,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坐。”韩忠彦又说了一遍,自己先在那冰凉的石头凳子上坐下来。
韩治喘了两口粗气,这才一屁股坐下。
“父亲,我还是不明白,之前考评那事,曾布是给您使了绊子,您回家反省三天,可那又怎样?
您是顾命大臣,两朝元老!官家还能真因为这点小事就……就算官家心里不痛快,咱们韩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朝中故旧门生还有多少?只要您还在这个位置上,曾布他……”
“故旧?门生?”
韩忠彦自嘲般笑了笑。
“大郎,你注意过没有,为父称病在家这七天,除了你舅舅家差人来问过安,还有谁踏进过这韩府的门槛?”
“还有…还有……”
韩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没了。”韩忠彦替他说了。
“一个都没有,李格非没来,陈瓘没来,范纯礼没来,连我当年一手提拔进御史台的范致虚,都没递过一张帖子。”
韩忠彦看向儿子,目光平静。
“你以为曾布现在只是在找咱们家那几个不成器远亲的错处?不,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我韩忠彦这棵大树,根已经开始烂了,谁靠过来,只会沾一身腥。”
“可是……”
“可是什么?”韩忠彦问,“可我还是首相?是,我的牌子还在政事堂挂着,可我说话还有人听吗?
政事堂的印,这七天盖出去几道像样的政令?曾布递上去的折子,官家批红之前,可曾再问过我一句?”
韩治的脸从红转白。
“大郎,”
韩忠彦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儿子的眼睛。
“你爹我这个宰相,从官家在朝会上当众呵斥我糊涂、让我回家反省那天起,就已经当到头了。
反省那三天,不是罚我,而是抽我的脸,抽给满朝文武看,为父这张老脸,在朝堂还有几分威信?说话,谁还当真?”
“那……那就这么算了?”韩治脖子上的青筋都迸起来,“父亲,我们韩家……”
“韩家!韩家!”
韩忠彦突然抬高了声音,手在石桌上拍了一下,闷响声让韩治住了口。
“大郎,你可知我们韩家两代为相,靠的是什么?是你祖父的定策之功,是谨慎,是懂得在什么时候该站在什么位置!不是靠死赖在相位上不走!”
韩忠彦喘了口气,声音又低下去。
“这几个月,为父做错了太多事,错得最厉害的一件事,就是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官家是谁。”
韩治怔怔地看着父亲。
“我以为我是顾命大臣,是向太后托付的老臣,是定策元勋之后。”韩忠彦慢慢说,他在回忆着自己的过去。
“想到那些,我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觉着官家年轻,性子软,爱玩,朝政大事就还得我们这些老臣撑着。
我管着考评,想动谁就动谁,想保谁就保谁。我觉得曾布是头老虎,我得防着他,我得把不听话的人都弄下去,换上自己人。我觉得这样,相位才稳,韩家才稳。”
韩忠彦说到这里,停下来,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继续道。
“可为父忘了,忘了坐在龙椅上的官家,官家再年轻,再爱玩,他也是天子,代天牧民。
官家想让我当这个宰相,我才是宰相。他不想让我当了,我就什么都不是。顾命大臣?呵…”
韩忠彦短促地笑了一声,满是自嘲。
“向太后薨了,为父顾的哪门子命?你祖父的功劳是你祖父的,不是我的护身符,我拿顾命二字去压官家,拿先祖的功劳去摆老臣的谱,我就是自己找死。”
韩治嘴唇动了动:“可……可那赵明诚,一个小小秘书少监,凭什么……”
“凭什么?”
韩忠彦截断他的话,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就凭赵明诚做的每一件事,都挠在官家心尖最痒的地方!就凭他从官家还是端王的时候,就知道官家心里想什么!”
“在潜邸时,赵明诚就已经给官家弄了凝香的生意,他的圣眷和官家内帑的收入在一同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