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宝钞、天青釉等事,可见其能,老臣以为,此等栋梁之才,官家当加重用才是,日后必为官家股肱,国家柱石。”
这话一出,殿里嗡地一声。
旧党的人目瞪口呆,新党的人皱起眉头,曾布的眼皮猛地一跳。
赵明诚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出列,躬身。
“韩相公过誉,臣愧不敢当。”
赵佶却笑了,这笑是发自内心的。
赵佶心里的想法是:韩忠彦这老东西,临走前终于能说一句他爱听的话了,也不枉之前德甫给韩忠彦说好话。
赵佶看看赵明诚,又看看韩忠彦,眼里的满意藏不住。
“韩卿临去,仍不忘为国荐才,朕心甚慰,赵卿之才,朕自然知晓,韩卿放心。”
“如此,老臣再无牵挂。”
韩忠彦躬身,退后三步,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垂拱殿。
这是韩忠彦给赵明诚的“回报”。
也是韩忠彦在推动着赵明诚去和曾布斗,他想看到这二人狠狠地斗。
……
当晚,韩府。
韩忠彦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他写了一半的《归田录》。
管家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
“相公,赵府来人了,递了帖子,还送了三样东西。”
韩忠彦笔尖一顿:“拿进来。”
一个赵府亲随被引进来,恭敬行礼,放下三个礼盒,一句话不多说,退了出去。
韩忠彦打开第一个狭长的锦盒。里面是八张簇新的“大宋宝钞”,从十文到一百贯,全套。
崭新挺括,墨香隐隐,御笔题字,御笔绘图,张择端的暗纹精美绝伦。
这是权力的新象征,是未来的硬通货,赵明诚送这个,是告诉他,他是因为这个退出的。
打开第二个稍大的盒子,里面垫着厚厚的丝绒,放着一件天青釉的笔洗。
器型小巧,釉色温润,与皇帝那三件同出一窑。
这东西,是赵佶的心头好,是雅趣,是恩宠的延伸,送这个,得有皇帝的默许甚至明示。
这是赵明诚告诉他,皇帝记得他的“好话”,给他的体面,延续到了这里。
第三个盒子最大,里面是一件紫貂皮裘,毛色油亮,华贵非常。
这是实打实的贵重物品,这是赵明诚自己的心意,也算是对他的感谢和尊重。
韩忠彦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手指拂过宝钞坚实的纸张,摩挲过笔洗的釉面,最后按在那件皮裘丰厚的毛绒上。
他最后还是笑了笑。
赵明诚这人,做事真是周全,该点的点到了,该给的也给足了,面子、里子、皇帝的影子,一样不落。
“收起来吧。”他对管家说,“尤其是那笔洗,仔细收好,这东西看着挺不错。”
……
韩忠彦离京那天下着小雨。
汴京东门外,长亭边,稀稀拉拉站了些人。
大多是旧党同僚,也有几个中立的官员。
儿子韩治已经先去相州赴任了,韩忠彦只带了几个老仆,几车书籍行李。
告别的话说得很快,无非是“保重”、“珍重”。
旧党那些人,脸色都不好看,话也说得干巴巴,韩忠彦和他们一一拱手,脸上很平静。
然后他看到了曾布。
曾布没带随从,独自撑着伞,站在亭子边上,离人群有点远,他穿着深紫色的公服,显然是刚从衙门过来。
韩忠彦对周围的人点点头,朝曾布走过去。
雨丝细细的,打在油布伞面上,沙沙响,两人之间隔了几步远。
“曾相亲自来送,韩某愧不敢当。”韩忠彦先开口道。
曾布微微颔首,伞沿抬起半分:“韩公远行,某理当相送。”
韩忠彦笑了笑:“今时今日,我还能得到子宣这‘理当’二字的评价,倒比其他人的那些挽留真切三分。”
“韩公这话,是埋怨某未在殿上出言挽留?”曾布目光平静。
“韩公,官家心意已定,多言无益,且你去意甚坚,某又岂能不识趣?”
“识趣……”韩忠彦重复这两字,忽地轻笑出声,笑声短促。
“是啊,你曾子宣最是识趣,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沉默,何时该上书,这分寸拿捏,满朝文武,无人赶得上你。”
曾布面色不变:“韩公过奖了,宦海浮沉,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顺势而为?”韩忠彦往前踏了半步。“所以韩某现在失势,就正好是你曾子宣顺的势,所以那些考评上的花招,还有弹劾我族人的奏章,那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顺势?”
曾布沉默片刻,目光越过韩忠彦,望向烟雨中的汴京城楼。
“韩公既然提起了,某倒有一问。那天在殿上时,你最后走的时候,为何要独赞赵明诚?”
韩忠彦眉梢微动,不说话。
“你那般言辞恳切,对赵明诚推许有加。”曾布转回视线说。“看着不像他的政敌,倒是像他的伯乐。”
韩忠彦迎上曾布目光,忽然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
“子宣,你是聪明人,何须韩某点破?”
“某愿闻其详。”
“韩某称赞赵明诚,第一,是因为他确有此能。”韩忠彦缓缓道,字字清晰,“书画鉴赏,理财制器,揣摩上意,调和新旧,这样的人物,莫说本朝了,遍翻青史能有几人?”
曾布不语。
“第二,”韩忠彦声音压低。
“韩某有今天的下场,一半是因为刚愎自用,不识天威;一半是因为你步步紧逼,不留余地,这两桩,赵明诚皆不会犯。
因为赵明诚知进退,懂分寸,他知道何时该网开一面,知道何时该……斩草除根。”
最后四字吐出时,韩曾二人对视。
斩草除根这四个字,就是韩忠彦说给曾布听的。
曾布他盯着韩忠彦,良久,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韩公临行前称赞赵明诚,结了赵明诚的善缘,为你韩家求了个像样的靠山,当真是好算计。”
“再好的算计也不及你。”韩忠彦拱手,姿态从容。
“韩某此番归乡,会闭门读书,静观天下风云变幻,只是,不知道数年之后,这长亭送别之景,又会轮到谁。”
韩忠彦补上一句,声音轻如叹息。
“子宣,你说赵明诚是幸进之臣。可你细想一下,自古能久居圣心者,哪一个不是既能投上所好,又能有益于社稷的?赵明诚二者兼备,而你我只得其一,这局从一开始,便不在你我掌中。”
曾布听到这,他喉结滚动,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短促冷笑。
“韩公既然看得这般透彻,为何不早做打算?”
“我是当局者迷,又怎么能早做打算?”韩忠彦摇头,目光掠过曾布,望向天际。
“如今啊……我跳到局外后才知道,你我缠斗,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罢了,韩某先行一步,子宣珍重。”
说罢,韩忠彦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马车。
曾布僵立原地,他望着韩忠彦登车、落帘、马车缓缓驶动,直至消失在官道拐角,始终未再出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