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里,赵佶面前的紫檀木御案上,摊着本厚厚的奏折。
折子是赵明诚写的,叫《请设大宋中央银行疏》
赵佶看得入神,手指压在纸页上,许久没动,眉头微微锁着,嘴角却又不自觉地上扬。
赵明诚坐在下首,没喝茶,只是安静等着。
“呼……”
过了好一阵,赵佶才长长舒了口气,身体往后一靠,仰在椅背里,他抬手揉了揉睛明穴,眼睛还闭着,脸上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大宋中央银行……”
赵佶念着奏折封面上的标题。
“这名字好,听着就气派。比什么钞引务、交子务、抵当所听着提气多了,中央这两个字用得极好,银行……嗯,银之通行,国之库行,是这个意思吧,德甫?”
赵明诚这才端起已经半温的茶,喝了一口。
“官家解得通透,臣想着,既是要统管宝钞发行流通,名头须得镇得住,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名目已多。中央银行这个名字,不落俗套,也好叫人知道,这是桩新事,不归旧制管。”
“不归旧制管……”赵佶睁开眼,眼里有光闪烁。
“说得好,就该不归他们管。”
赵佶坐直身体,手指在奏折上重重一点。
“德甫,你这次写的折子,可比上次那本天书强多了,上次你写的那个,朕看了三页就头晕,满篇的准备金、信用乘数。
每个字朕都认得,放在一起就不知道你说什么了。这回不错,你在折子里打了不少比方,朕就看懂了。”
赵佶翻开奏折,找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段。
“你写的这句——‘譬如民间大户,开一质库,须得实有金银绢帛堆满库房,使人来看,心里踏实,才敢将钱物寄存。’”
赵佶抬头看赵明诚,眼里带着赞赏。
“你这么一写,朕就明白了,银行就是朝廷开的、最大的质库,只不过里面存的、押的,是宝钞的信用。
信用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就得靠实实在在的铜钱和粮食堆出来,让人能随时兑到,他才信你。”
“官家圣明。”赵明诚放下茶杯。“正是此理,宝钞本身是纸,纸不值钱,值钱的是它背后朝廷答应随时兑付的承诺。
这承诺要让人信,就得有‘备’——臣在折子里称为‘准备金’,一开始不妨多备些,五成、六成,甚至七成,让百姓觉得踏实。
等百姓把宝钞用惯了,信用立起来了,备个三四成,也无人质疑,这就好比交朋友,初时事事谨慎,熟了之后,一个眼神便知心意。”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又翻了几页。
“还有啊,德甫,这宝钞的防伪、兑付、折换的章程,也列得不错,
还有你提议设立的算学馆……”
赵佶手指停在那一节,眉头又微微挑起。
“这算学馆不拘出身,专考算学,啧啧……你连考题、教材都想好了?”
赵佶抬头,眼里满是兴趣。
“教材呢?给朕瞧瞧,是什么高深学问?”
赵明诚从袖中取出另一本薄册,起身奉上。
赵佶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些奇怪的符号:0、1、2、3、4、5、6、7、8、9、10。旁边标着汉字:零、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
后面是加减乘除的算式,用的也不是算筹的摆法,而是一种横平竖直的写法,符号也怪异:+、-、×、÷、=。
赵佶看了半晌,摇头笑道。
“你这…跟画符似的,朕是一个也看不懂,不过……”
赵佶仔细看了看那些算式排列,虽然不识符号,却能感到其中有种整齐划一的规律。
“瞧着倒还挺规整,这东西有名目吗?”
“回官家,此乃天竺数字,经大食商旅传入,于计算极为便捷,这些符号,臣暂称为‘数学符号’,这是臣做生意时,从一个大食商人那里学的。”
赵明诚解释道。
“用此数字与符号演算书写,速度快,且不易错,算学馆生徒,首要便是精通此道。
精通之后,再学臣所编的新教材,习练田亩、粮赋、货殖、工程诸般计算,如此培养下来,天赋高的,不到一两月就可堪实用。”
“数学符号……”赵佶饶有兴致地又翻了几页,虽然看不懂,但那种陌生而有序的感觉,让他觉得“厉害”。
“好,那就用这个吧,户部那些老吏,拨个算盘噼里啪啦半天,看着就烦,是该有些新脑筋。”
赵佶把册子合上,放在奏折旁,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案上,看着赵明诚。
“德甫,你的折子里想得挺周全,可是这么大个机构,最要紧的是,准备金从哪里来?你折子里说,先在汝州设分行试水。这准备金,总不能从天上掉下来吧?”
关键的问题来了。
赵明诚坐直了些,语气平稳。
“回官家,臣不打算动国库的钱。”
赵佶眉梢一扬:“不动国库的钱?那钱从哪儿来?内帑?朕的内帑倒也不是没钱……”
“官家,臣有些私蓄。”赵明诚说得直接。“在潜邸时,官家信重臣,让臣打理凝香生意,还有青唐的皮货生意,药材买卖,后来又有了汝州瓷窑,臣也占了些份子,臣至今攒了约有六万贯了。”
“六万贯?”赵佶眼睛睁大了些,上下打量着赵明诚,像看什么新奇物事。
“好你个赵德甫,不声不响,攒下这么大一份家当?”
赵佶身体往后一靠,抱起胳膊,调侃道。
“朕想着你给朕的内帑挣了那么多,自己肯定也挣了不少,可是你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看着清贫得很,没想到你把家底都存着呢。”
赵明诚笑了笑。
“臣有今日,都是托官家洪福,没有官家给的那些机缘,臣便是想破头,也挣不来这些。”
赵佶点头,随即又追问,“可是,六万贯……你就这么一股脑全投进去?一点不心疼?这可是你全部身家了吧?”
“心疼。”赵明诚答得干脆,随即又接话说。
“可臣更心疼官家。心疼官家每次想修个园亭,添些金石字画,赏赐臣下,都要掰着指头算内帑的账,看三司的脸色,这银行若办成了,别的不说,官家手头总能松快些。”
赵佶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暖,指着他笑骂。
“嘿!瞧瞧,瞧瞧!又拿好话填朕!说,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拿朕当挡箭牌,实则自己心里那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官家您可别打趣臣了,臣不敢。”赵明诚拱手,笑意更浓了,“臣说的是实话,这银行,臣从一开始想,就没打算让它走国库的账,也没打算让户部、三司插手。”
“哦?”赵佶收了笑,眼神认真起来,“为何?”
“这机构,臣的设想是直奏官家的,不隶属任何衙门。”赵明诚缓缓道。
“中央银行管的是宝钞,是钱,钱是国之血脉,也是人心所向。
这等要害,如果让户部或者三司插手,今天来个人指手画脚,明天来道文牒掣肘,后天甚至还要银行出钱给他们办事,那银行还怎么办得成?
户部如果给了钱,那就是股东,就有说话的份,臣不要他们的钱,就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他们也没理由把手伸进来。”
赵佶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眼神深邃,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很深。
不要别人的钱,不看别人的脸色——这是在给银行,也是在给他这个皇帝,争一份独立的财权。
一份不受三省六部制约,直属于天子的财权。
“所以,你连问都不问户部要钱,自己先用家底垫上?”赵佶惊讶问道。
“是,官家。”赵明诚点头。
“臣不仅不要户部的钱,哪怕户部主动给,臣也不会要。中央银行的根子,必须是干净的,只系于官家一身,如此,它才是官家真正的臂助,而不是又一个扯皮推诿的衙门。”
殿里安静了一瞬。
赵佶看着赵明诚,看了很久。
然后,赵佶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调侃的笑,而是一种感慨和满意的笑。
“德甫啊德甫,”赵佶摇着头。
“你这心思……总能想到朕想不到的地方,可这六万贯,是你全部的私蓄,你都投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