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朕是说万一,银行推行不顺,或者出了什么纰漏的话,你的钱可就打了水漂了,你是用自己的钱给朕办事的,你要是赔了钱,朕心里可过意不去。”
“官家不必过意不去。”赵明诚语气平静。
“臣相信只要官家支持,此事就肯定能成,况且,也不止臣的六万贯。
汝州粮商沈崇山,与臣交情不错,他愿出两万石新粮,这些也可以用作准备金,沈崇山此人可靠,沈家粮质亦佳。如此,钱六万贯,粮两万石,在汝州一州之地试行,初始备货,应可周转。”
“沈崇山……”赵佶念了一遍这名字,有点印象。
“容朕想想啊,六万贯加两万石粮……”
赵佶手指敲击的速度快了些,显然在算计,片刻,他停下手指,抬眼,目光炯炯。
“这样吧,德甫,你出六万贯,朕从内帑再拨四万贯,给你凑个整数,十万贯,再加上那两万石粮,本钱厚实些,底气也足。”
赵明诚明显怔了一下。
“官家,您的内帑……”
“朕的内帑托你经营的福,还算有些盈余。”赵佶摆手,不容置疑。
“修延福宫的钱,朕已经攒出来了,再挪出四万贯,挤一挤还是拿得出来的,就当是朕入你一股。”赵佶笑了笑,很亲切。
“不过,德甫,这话如果对外说出去,就说是朕从内帑特拨十万贯给你做本钱。懂吗?”
赵明诚立刻明白了,赵佶这是要把“准备金”全部以内帑名义认下,变成纯粹的“皇恩浩荡”。
如此一来,银行从根子上,就更彻底地是“天子私产”,旁人更无话可说。
而且也不会有人过问赵明诚悄摸做的的生意,这是赵佶和赵明诚的交情,也是赵佶对赵明诚的信任。
“臣……明白,谢官家体贴。”赵明诚躬身,“如此,银行准备金更足了,试行把握也更大,只是,让官家破费了……”
“诶,这些话不必说。”赵佶不以为意,身体前倾,眼里闪着光。
“我瞧你这折子里还说了,这银行开了后,朕还有新的进项,仔细说说,什么进项?能让朕把这四万贯连本带利赚回来吗?”
谈到钱,赵佶总是格外精神。
赵明诚也笑了,他知道皇帝爱听这个。
“自然能,官家,银行的首要进项,名曰‘贴纳钱’。”
“贴纳钱?”赵佶疑惑道。
赵明诚继续说。
“百姓持旧钞换新钞,或以铜钱兑钞,每1000文,银行收取6文工本钱,此谓贴纳。
臣提举在京库务时,算过一笔账,去年,我大宋国库收入5060万贯,除去民间窖藏,隐匿的钱之外,估算可得,全国铜钱的存量约为1.5亿贯左右,实际流通量应该是7.5亿贯左右。
(年货币流通总额=货币存量×年流通速度,北宋货币窖藏严重,流通速度取中值5,那么就是7.5亿贯)
1000文取6文贴纳,便是千分之六,假设按5亿贯流通量来算,如果银行推行开来,那么每年的贴纳钱收入就是300万贯。
(北宋交子就有类似的收费,叫做“贯头钱”,收取比率是千分之五到千分之七,千分之六在合理区间里)
6文贴纳钱里,5文入官家内帑,剩下的1文用作银行经营成本,印钞成本,足够了。”
见赵佶眼睛越来越亮,赵明诚继续解释道。
“比如,张三持一贯旧钞,或者一贯的铜钱来换新钞,他实得994文的新钞,那6文,便是贴纳钱。
还有存钱,取钱后的手续费,亦是贴纳,以后银行若是开遍天下,异地取款是要有手续费的。”
“每贯6文贴纳,5文入内帑……”赵佶心算极快,眼睛越来越亮,“若一年天下流通的宝钞有1亿贯,那便是50万贯!稳稳落入内帑!”
赵明诚却摇摇头,看来赵佶还是没理解货币存量和流通量。
没办法,赵佶是搞艺术的,又不是搞钱的。
“官家,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嗯?不这么算吗?”
“您说的1亿贯,是某时点天下宝钞的总数,可钱是活的,是流通的,贴纳钱不按发行量算,而是根据流通量算的。”
赵明诚耐心解释道。
“比如这一贯钱,今日在张三手里,他去买米,付给米铺王五。王五明日拿这贯钱去兑铜钱,便缴6文贴纳。
后日,这贯钱又被李四存入,或许又兑出……一年之内,同一贯钱,可能流转兑换多次。故实际贴纳所得,远不止按宝钞存量计算之数,可能数倍于此。”
赵佶听得愣住,眨了眨眼,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是了是了!钱是流通的!流通的次数越多,抽的次数就越多!哈哈,德甫,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赵佶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无数个5文钱,汇成小溪,淌进他的内帑。
“此外,”赵明诚继续道,“还有查获伪造宝钞,没收罪人家产后,除补偿苦主外,余者皆入内帑。这一项虽不常有,但是每破一案,往往收益颇丰。”
“好!好!”赵佶连声说好,脸上的喜色掩不住。
但他看着赵明诚,忽然又想起什么,笑容收了收,正色道。
“德甫,这贴纳钱,每1000文抽6文,1文归银行,5文归内帑,你忙前忙后,岂不是白干一场?”
赵明诚一怔,他大概知道了赵佶要说什么,正要拱手,赵佶把他的手按住。
“德甫,你先别说,听朕说完。”
赵佶的神色认真起来。
“你跟了朕这么久了,朕知道你不是个贪财的,当年在潜邸时,朕和你合伙做那些生意,账目从来都很清楚,该朕的,该你的,你都分得清清楚楚。
你替朕经管生意这么久,给朕的内帑添了多少进项,朕心里有本账,要不然,朕今天能痛快拿出4万贯来支持你?”
赵佶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赵明诚的眼睛。
“德甫,这银行的事,是你起的头,是你担的责,风险也是你扛着,心血你也耗着。
朕不能让你又出力又贴钱,最后只落个两袖清风的名声,那不是为君之道,更不是朋友相交之理。
入内帑的5文贴纳钱,你拿半文,这是你应得的,把你做生意的好习惯保持下去,该你的就拿着,朕给你的就收着,这也算是朕对你的鞭策,银行事务,你要更加用心才是。”
半文听起来少。
但这银行以后要真的开遍大宋各地了,那这半文可就多的吓人了。
赵佶这是真舍得给自己人好处。
赵明诚看着赵佶,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他沉默片刻,再次低头拱手。
“臣……谢官家赏赐。”
“谢什么谢,这法子是你提出来的,这钱你该拿。”赵佶心情极好,重新靠回椅背,“说说,具体打算怎么弄?先从哪里开始?”
“臣打算从汝州开始。”
赵明诚显然早有腹案。
“汝州仓改已完成,官仓充实,且当地有不少瓷器窑场,货殖流通频繁,正需要轻便钱钞,臣打算先在汝州设立分行,以十万贯钱、两万石粮为准备金,试行宝钞。
第一步是立信,让汝州百姓相信,这宝钞随时能兑出铜钱和粮食,只要汝州成了,有了样板,再徐图向邻州、乃至全国推广。
到时候,算学馆培养出的人才,就可以派往大宋各州分行任职。”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
“嗯,稳扎稳打,不错,何时开始?”
“万事俱备,只待官家旨意。”赵明诚道。
“好!”赵佶拍案而起,在御案前来回走了两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明日朝会,朕便与诸臣议此事!德甫,你这回,可是又给朕送了份大礼!”
赵明诚也站起身,微笑道。
“是官家英明睿断,臣不过略尽绵力。”
“少来这些虚的。”赵佶挥挥手,走到他面前,在他肩上不轻不重捶了一拳。
“回去好生歇着,明日朝上,怕是有得热闹看了,朕倒要看看,韩忠彦走了后,曾布那些人又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赵明诚拱手:“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