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赵明诚话锋接上。
“银行运作，贵在专、敏。如果协理之人事事过问，权责不清，反易生推诿迟滞，有损效率，也会违背官家特设新司、以求专精之本意。
依臣浅见，不如明确职责：协理之员，可负监督稽核之责，然于银行日常发行、兑付、人事任免等具体运作，须遵银行章程，不得干涉。如此，既得老成坐镇之利，又保专司办事之效。曾相公以为如何？”
赵明诚把“协理”的权限，框定在“监督稽核”，剥离了具体事务的干预权。
这就是他提出来的让步底线。
曾布看着赵明诚，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一碰。
曾布看到了赵明诚的坚决，也明白这已是赵明诚能做的最大让步。
曾布沉吟一瞬，缓缓点头。
“赵少监所虑亦是，权责分明，确是正理，监督运营，稽核不法，正是老臣所言的‘协理’之意，如此甚好。”
就这样，赵明诚和曾布的利益交换达成了。
赵明诚接下来问曾布推荐谁：“不知曾相公心目中，可有适宜人选？”
“老臣确有所思。”曾布不紧不慢道，“中书舍人张商英，干练通达，曾历州县，熟知钱谷民情，可任银行副职，辅佐赵少监总理银行事务，并负监督运营之责。”
“还有一人，”曾布继续道。
“给事中刘拯，明敏刚直，堪当风宪。宝钞防伪杜奸，乃重中之重。可设一‘稽查使’之职，由刘拯担任，专司稽查伪钞、究治奸顽。此二人，皆一时之选，当可助赵少监一臂之力。”
张商英，刘拯。
听到这两个名字，赵明诚心里反而略略一松，曾布没敷衍，派来的确实是能办事的人。
这两人在历史上的名声和才干都是不错的，如果合作的不错，说不定以后还能让这两人成为自己人。
赵明诚其实很想从新党那边挖到一些有用的人。
“张公、刘公才具过人，臣亦久闻。”赵明诚对御座拱手，“如果能得二位相助，银行之事，必能更添稳妥，臣无异议。”
赵佶在上头听着，见两人似乎达成了“共识”，脸上笑意更浓。
“好，曾相举荐的不错，赵卿虚怀接纳，如此和衷共济，朕心甚慰。便依此议，张商英任银行协理使，刘拯任稽查使。”
曾布谢恩，却并未退回班列，而是再次开口，姿态依旧恳切。
“官家，老臣还有一言，刚才赵少监提到算学馆，说算学馆不拘出身，广募贤才，此意甚善。
臣想着，银行是国家新设之要司，其中的吏员，如果都是白身布衣，恐怕不合体制，也很难与诸司进行公文往来。
不如在算学馆名额之中，留出部分，由诸司直接选送通晓算学之正途出身官吏充任。
如此，既可以纳民间贤才，也能有朝廷体统。且银行遇有重大举措，也应该咨会政事堂，相关文书抄送户部知晓，以便统筹国用，不至偏废。此乃老臣愚见，伏乞官家圣裁。”
这才是曾布真正的杀招。
塞人进算学馆，染指人事；要求“咨会政事堂”、“抄送户部”，架空“直奏官家”的独立性。
赵明诚心中有数，这时候绝对不能有任何让步。
算学馆是他培养未来班底的根基，他绝不会让旧衙门的人以“正途出身”混进来，“咨会”、“抄送”更是绝不能答应，一答应，银行就等着被掣肘至死。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转向曾布，脸上依旧带着客气的笑，但话里的分量重了：
“曾相所言，由诸司选送正途出身者，其本意或是好的。
可这些人，熟习的是旧日案牍，思维的是旧日规矩，将他们放入算学馆，是让他们学新东西，还是让他们把旧风气带进来？”
“届时，新旧杂糅，互相掣肘，效率何在？专才何在？这岂不违背了官家特设新机构、以求振刷之初心？”
“至于曾相说的咨会政事堂、抄送户部，”
赵明诚转向御座，躬身作揖道，
“官家之聪明天纵，远胜宰执诸司，若有疑难，臣会直接请官家圣断。
如果事事都要咨会抄送，文牍往来，拖沓一些时日，银行‘专、精、敏’之要义，恐将尽失。”
拍完了赵佶的龙屁后，赵明诚转过身，对着群臣，语气轻松了些：
“算学馆招生，臣只考算学题，谁能解了臣出的题，谁就能进。不论他是进士及第，还是市井小民，哪怕是个账房伙计，只要题目做得好，臣就要，这比看出身、看资历，简单清楚多了。
曾相总不会认为，一个熟读经义的进士，打算盘一定比街口卖油的王老汉快、算账一定比钱庄李掌柜准吧？”
“噗……”
赵明诚这话引得殿中几个官员没绷住，就连御座上的赵佶也莞尔。
曾布心里暗骂赵明诚狡猾，真是会辩。
他能听出赵明诚的坚决，知道在算学馆和文书流程上绝不会让步。
他今天已经塞进两人了，取得了“监督”之名和“稽查”之实，已是意外之喜。
如果把赵明诚逼得太紧，惹得官家不快，反为不美。
曾布叹了口气，对御座躬身。
“是老臣思虑不周，赵少监所言，确是为了银行能切实效力官家，老臣受教了。”
赵佶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乐于见到臣下有些争执，只要不耽误他的事就行，反正最后都是他说了算。
见曾布退让，赵明诚也给了他十足的理由和面子。
赵佶适时开口，一锤定音：
“二卿所言，皆有道理，银行新设，自当专精办事，以求实效。算学馆取士，便依赵卿之议，唯才是举，不论出身。银行具体运作，赵卿总领，张商英、刘拯协理监督，各司其职。”
赵佶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至于大事奏报，由赵卿定期向朕陈奏即可，其余诸司，不必干预，等汝州试行确有成效，再议推广及与诸司协调之事不迟。”
“即日起，大宋中央银行设立，赵明诚总领银行事务，嗯……，便称为‘行长’，拨内帑十万贯，并沈氏献粮两万石，发往汝州，筹设分行试点。
户部、三司及各有司，不得以旧制掣肘。望诸卿同心，共成此事。”
“臣等遵旨！”
赵明诚、张商英、刘拯出列领命。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赵明诚身上。
“赵卿，放手去做。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领旨。”赵明诚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