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学馆招人的告示,是午时前后贴在汴京几处热闹街口的。
白麻纸,碗口大的字,盖着秘书省的朱印,贴告示的吏员刚走,人群就呼啦啦围了上去。
有识字的,踮着脚,扯着脖子念出声来:
“为广募算学专才,佐理新政,特设算学馆……凡通晓算数者,不拘出身,无论流品,皆可应募……
在学太学生亦可报名,保留学籍,日后仍可参加科举……七日为限,学习新算学册,考试后择优录取……
录用者,或入大宋中央银行,或分派户部、将作监诸司任职……有意者,可至秘书省门外签房报名,领取学册……”
念的人嗓门大,周围嗡嗡的议论声立刻响起来。
“不拘出身?真有这等好事?”
“算学馆……听着新鲜。可这大宋中央银行是什么衙门,新衙门?”
“管他什么衙门,能给个正经差事就行!俺在户部帮闲这些年,拨算盘的手艺可不差!”
“还要考试?学新册子?就七天?这能学个啥……”
“太学生也能去?还能保留学籍?这倒是进退两便……”
“该不会又是朝中哪位相公的公子要入朝,科举通不过,才弄这么一出来,让咱们陪着演吧……”
人群里,有穿着短褐的市井小民,有夹着账本的商铺伙计,有穿着青衿的太学生,也有几个皂衣小吏模样的人,互相交换着眼色。
大家议论纷纷。
……
沈伯益从南薰门外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他肩膀上搭着个旧褡裢,里面装着算盘、绳尺和几根标记用的小木桩。
裤腿沾着不少泥点,鞋帮也湿了半截——今天,沈伯益去给城外王大户家新买的田亩做丈量,在地里泡了一下午。
秋后的地,下了点雨,泥泞的很。
王大户家给的报酬是三百文钱,和两升糙米。
钱串子沉甸甸的,在他怀里揣着,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铜钱的棱角。米袋子提在手里,有点勒手。
沈伯益住的地方在汴河边上,一片低矮的瓦房挤在一起,巷道窄得只容一人过。
他家在最里头,两间屋,外面搭了个小棚做饭。
还没进门,就听见儿子沈文瑜的读书声,脆生生的,在念《千字文》。
女儿沈文琇蹲在门口,用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看见他,眼睛一亮,扔了树枝跑过来。
“阿爹回来啦!”
沈伯益笑着“哎”了一声,把米袋子递给女儿文琇。
“拿进去,给你娘。”
妻子周氏从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他肩上的褡裢,又看他满身尘土,叹口气。
“累了吧?益郎,灶上温着水,洗把脸。文瑜,别念了,帮你爹拿凳子。”
沈文瑜放下书,这是个七岁的男孩,眉眼清秀,有股书卷气,手脚却利落,搬了张吱呀响的竹椅出来。
沈伯益洗了脸,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串钱,递给周氏。
周氏数了数,眉头微微蹙着。
“三百文……文瑜下个月书院那份‘束脩’,还差着一半呢,米倒是有了,可盐快没了,灯油也只剩个底。”
“唉……”
沈伯益没说话,只是又长长出了口气,陷入了回忆之中。
自从五年前(1095年)祖父沈括去世后,沈家的家道便一日不如一日。
祖父是清官,没留下多少钱财,只有满屋的书和那些旁人看来稀奇古怪的仪器、手稿,书籍。
当年,因为祖父沈括在新旧党争中立场摇摆不定,在永乐城惨败后被政敌清算。
沈氏族人因此都回了钱塘老家。
祖父辈,父辈已经无望了。
到了沈伯益这里,心中还是有些不甘,他用仅剩的家产参加科举,科举考了三次,次次尽全力,次次名落孙山。
也不知道是真的考不上,还是朝中有人不希望他入仕。
沈伯益的读书人心气被三次科举失败彻底磨没了,只剩下了养家糊口的实在。
如今和家人勉强定居在汴京近郊。
沈伯益从小跟着沈括耳濡目染,学了一手旁人不会的测算本事,给大户量地、看风水、算账目,还算能糊口。
可这活计不稳定,时有时无,一家四口,就指着他这双手和算盘吃饭。
“对了,益郎。”
周氏收起钱,想起什么,
“今日巷口的刘二嫂来说,城里贴了新告示,招会算数的人,叫什么……算学馆。说不拘出身,谁都能去考。考上了能进新衙门,好像是什么银行,还能进户部和其他有司。”
沈伯益眼皮动了动,没太大反应。
这类“招贤”的告示,他见得多了,往往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进去的,还不是那些有关系、有门路的?
他一个家道中落、科举无成的白身,去凑什么热闹。
“阿爹,”沈文瑜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刘婶说,去报了名,就能领一本教材,学七天就考,阿爹的算学那么好,肯定能考上!”
沈伯益摸摸儿子的头,苦笑。
“瑜儿,哪有那么容易,官府的事……”
“益郎,试试总行吧?”周氏看着他,声音放轻了。
“又不花钱,报了名就能领书,学七天,考不上也没损失。万一……万一考上了,文瑜的束脩,家里的用度,不就都有着落了?你也不用天天跑城外,风吹日晒的。”
沈伯益看着妻子眼角的细纹,看着儿子身上略显短小的衣衫,看着女儿蹲在地上仰起的、稚嫩的脸。
他怀里的三百文钱,似乎更沉了。
沈伯益沉默了很久,巷子外隐约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混着汴河上夜船的摇橹声。
他终于开口了。
“娘子……那告示贴哪儿了?”
“说是在各城门、闹市都有,在吏部南院报名,领书。”周氏立刻说。
沈伯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成,我这去看看。”
沈伯益去报名了。
……
司天监的官舍里,姚舜辅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堆星图和数据发愣。
铜壶滴漏显示已过申时,同僚早就下值了,只有他还坐在这里。
不是姚舜辅勤勉。
而是他手头这份“校验崇天历与明日星象误差”的活,上官催了三次,可每次他把算好的结果呈上去,总被挑出些不痛不痒的毛病打回来。
他知道原因。
上月监内小聚,他多喝了两杯,没留意把上司在推算一处节气时用的旧数据有误的事说了出来。
虽然当时含糊过去了,但梁子算是结下了。
姚舜辅是恩荫入的司天监,父亲是个老天文生,没给他留下什么人脉,只留下一手扎实的观测和推算本事。
在司天监这地方,本事有时候不如会说话,不如会站队。
他在司天监干了六年,依然是个从九品的挈壶正,管着刻漏计时,兼做些繁琐计算。
和他同年的,会钻营的,早升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