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姚舜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路过前院时,听见两个刚换完班的小吏在廊下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城里贴告示,招会算数的,不拘出身!”
“早听说了!咱们监里有人去了吗?”
“怎么没有?老刘,就那个管库房的,下午溜出去报名了!听说报名就能领本天书一样的册子,上面全是鬼画符,看都看不懂!”
“鬼画符?”
“是啊!说是天竺数字,还有奇奇怪怪的符号,叫什么‘数学符号’!说是学七天就考试!”
“七天?那能学会个屁!老刘那是病急乱投医,在监里混不出头,想瞎猫碰死耗子呢!”
两人嗤笑着走远了。
姚舜辅听到了,招算学人才……不拘出身……
回到位于城西陋巷的家,妻子正在灶间忙碌,两个半大孩子趴在昏暗的油灯下写字。
吃饭时,姚舜辅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娘子,听说城里在招懂算学的人。”
妻子头也没抬,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朝廷的事,跟咱有啥关系,快吃,吃完教大郎再认两个字,先生说他又跟不上了。”
姚舜辅把话咽了回去。
夜里,他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耳边是妻子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司天监里那份永无出头之日、还要时时提防穿小鞋的憋闷,像块石头压着他。
第二天晌午,姚舜辅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开了司天监,没回家,径直往秘书省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
太学里,这几日的话题也绕不开那“算学馆”。
斋舍里,饭堂中,总能听到议论。
在民间,众人议论起赵明诚来,或许还会尊称一声“赵少监”。
但是在太学,这帮曾经的同学依然把他称作赵明诚。
“这是赵明诚搞出来的新鲜花样!听说朝会上曾相公都拦不住!”
“我看这就是赵明诚想出来的新的邀宠手段,谁不知道他最得官家宠信!”
“算学小道耳,岂是君子所务?吾辈当究心经义,志在科举正途。”
“话不能这么说。告示上明言,太学生可报名,且保留学籍,不误科举。此乃进退两便之机。若能入选,提前熟悉钱谷实务,于将来仕途亦有裨益。”
“哼,恐是诱人歧途。沾了算学吏事,移了性情,坏了文章气韵!”
“我听说,那银行乃是直奏官家的新设衙门,权柄不小,若能进去,或许比外放做个县尉主簿,更近中枢……”
众说纷纭。
有人不屑一顾,埋头苦读;有人心动,却又拉不下脸,觉得与市井小民、胥吏同场考试,有失身份;
也有人悄悄去报了名,领了那本据说满是“鬼画符”的册子回来,关起门偷偷琢磨。
李迥是第二日下午去报名的。
上次赵明诚陪李清照回娘家,席间特意问过他算学如何,他当时只当是寻常寒暄,老实回答了。
直到今天这告示贴出来,李迥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李迥没太多犹豫。
一来,他确实对算学感兴趣,那些数字图形间的逻辑,比某些空洞的经义更让他上心。
二来,保留太学生资格这条,解决了他的后顾之忧。
三来……他今早收到了叔父李格非的信。
李格非的信很短,但意思明确:“闻有算学馆之设,迥儿可留意。德甫既然问过你,想来必有用意,此或是机缘,务实学,拓前程,不必囿于虚文。勉之。”
叔父是旧党清流,向来注重实学,这番鼓励,让李迥心里安定不少。
再者说了,赵明诚是他的同窗好友,更是他的妹夫,他这个好友兼大舅子,能捧场肯定是要去捧场的。
报名很顺利。
签房的小吏递给李迥一本薄册子和几张空白的麻纸。
册子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就是那些奇怪的“0、1、2、3……”和“+、-、×、÷、=”符号。旁边有蝇头小楷的注解。
李迥小心地把册子收进怀里,像是揣着一件宝贝,转身往太学斋舍走去,他打算好好学一下这本册子。
……
报名进行了三天。
吏部南院门外的签房,头一天人还不多,多是些胆大或走投无路的底层书生、小吏。
第二天,人明显多了,太学生的襕衫身影开始出现。
第三天,临近截止,竟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有满脸皱纹的老账房,有眼神机灵的店铺伙计,有面色沉稳的低品官员,也有更多穿着各色布衣、但眼神里带着某种渴盼的普通人。
三天结束,报名截止。
报名者的名单和简要的籍贯、出身资料,送到了赵明诚在秘书省的直房里。
厚厚一叠,三百七十二人。
赵明诚点起灯,一页页翻看。
前面多是些陌生的名字,汴京市民,郊县农户,商铺帮闲,各衙小吏……翻到中间,他手指一顿。
“沈伯益,年三十二,钱塘人氏。祖父沈括……”
竟然是沈括的孙子!
赵明诚精神一振,接着往下看。
“卫承,年二十八,汴京人氏,父卫朴……”
卫朴是那位曾协助沈括修订历法的盲人算学大家,这个卫承也是有家学的。
“贾师训,年三十,汴京人氏。祖父贾宪……”
竟然是贾宪的后人,贾宪是北宋数学家,他的孙子也在汴京,靠教授算学为生。
赵明诚吸了口气,继续翻。
“姚舜辅,年三十四,湖州人氏,司天监……”
姚舜辅,北宋后期改进天文仪器、颇有建树的天文学家。
如今是元符三年,他正在司天监不得志。
“李迥,年二十,青州人氏,太学生……”
大舅子终于来了。
下面还有不少名字,有的父祖辈是知名的学者,更多的是寂寂无闻民间人才。
但能来报名的,至少是对自己算学能力有几分信心,或者被生活逼到墙角、愿意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人。
赵明诚放下名录,靠向椅背,窗外夜色已浓,汴京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三百七十二人。
这里面,有家学渊源的落魄子弟,有怀才不遇的低层官吏,有渴望改变的寒门书生,有敏锐嗅到机遇的市井能人。
“啧啧,宋代……真是人才遍地啊。”
赵明诚低声感慨了一句。
七天后,算学馆第一届招生考试就会开始。
赵明诚很期待,七天后,这些人里,能冒出多少真正的“算学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