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早有准备,他制定了详细的评分标准,每道题分值明确。
三人分工,先快速筛出那些明显胡乱作答或大片空白的卷子,这些多半是不及格,然后是那些答对一部分,但错误也多的。
重点是那些提前交卷和答得比较满的卷子。
静室里只听见翻动纸页和朱笔划过的声音。
偶尔,张商英或刘拯会轻“咦”一声,或是低声交换两句意见。
“刘公,这份不错,全对,字也工整。”
“张公,你看这个……可惜了,前面都对,最后一道均输题,折算时进舍错了。”
“此人用的还是老法,夹杂着筹算符号,虽结果对,但未遵新式,只能算半对。”
赵明诚批得很快。
他先找出沈伯益、姚舜辅、贾师训、卫承、李迥等几份他留有印象的卷子。
这几人答的全对,干净利落。
尤其是沈伯益和姚舜辅的卷子,不仅全对,有些题的解法还格外简洁巧妙,显出了深厚的功底。
随着批阅,一份份满分卷子被挑出来,放在另一边,二十道题,一题五分,满分一百。
当批阅过半时,满分卷子已经有了十多份。
张商英拿起一份,看了看名字,对赵明诚道。
“行长,这个叫沈伯益的,还有这个姚舜辅,答得真是漂亮,尤其是这姚舜辅,我对此人有印象,好像是司天监的?倒是个做实事的。”
刘拯也道:“行长,贾师训,卫承,此二人民间出身,能有此等算学,难得。”
赵明诚点点头,没多说,继续批阅,他心情挺不错,满分卷比他预想的要多。
他原本以为,这种全新的考试方式,又是临时学的,能出几个满分就不错了。
现在看来,宋代民间和底层官吏中,埋没的数学人才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全部批完后,已是深夜了。
三人将卷子按分数归类,满分一百的,共26人。
九十分以上的,38人,六十分到八十九分的,63人。
剩下的,全是不及格,大多在三十分以下,还有很多是十几分甚至几分,以及那些中途弃考、交了白卷的。
“127人合格。”张商英汇总了数字,感慨道。“372人应试,取127人。淘汰近三分之二,这选拔,不算宽了。”
“要的就是严格选拔。”赵明诚看着那叠高分卷子,“银行初立,算学馆更是根基,宁缺毋滥,九十分以上的考生,明日张榜时通知他们,后天参加复试。”
“是,行长。”
……
第二天辰时,国子监门外墙边,贴出了大大的黄榜。
榜前围得水泄不通,考生们伸长脖子,急切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里寻找自己。
“我得了六十五分!”
“唉……四十五……差得远。”
“快看!前面那些一百分!这么多?”
“沈伯益是谁,竟然能得满分!”
“李迥…是京中李员外郎家的郎君吗?”
“贾师训,卫承……这都哪路神仙?”
惊呼,叹息,懊恼,雀跃,人生百态,在这张黄榜前上演。
沈伯益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高居榜首第一,后面跟着醒目的“壹佰分”。
他怔了怔,似乎有点不敢相信,又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无误。
胸腔里那颗心,重重地跳了几下,然后被一种巨大的、混杂着酸楚和释然的情绪充满。
沈伯益默默退了出来,走到人少处,仰头看了看天,他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湿意逼回去。
自己科举三次不中,却在算学考试上排第一,他心中感慨万分。
不远处,李迥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分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姚舜辅站在稍远的地方,背着手,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线松弛了下来。贾师训和卫承碰上了,互相拱手,眼里都有笑意。
也有人看着自己勉强及格的分数,神色复杂,及格了,但分数不高,不知前途如何。
更多的是名落孙山者,垂头丧气,三三两两散去。
当天下午,六十四名九十分以上的考生,收到了复试通知,地点依旧在国子监,时间:次日已时。
……
复试的考场小了许多,人也少了许多。
卷子发下来,只有十道题,但考生们一看题目,很多人脸色就变了。
初试题贴近民生,接地气。
复试的题,就不那么接地气了,接的是“钱”。
第一道:“甲持钱五百贯,月息二分。乙持钱三百贯,月息一分五厘。问一年后,二人本息共计几何?若甲于半年后追加二百贯,息同前,则届时本息又几何?”
第二道:“某州府年需上供绢十万匹,每匹折钱一贯二百文,又需粮二十万石,每石折钱八百文,今朝廷许其半纳宝钞,半纳钱粮。宝钞于该州作价每贯等同九百五十文。问该州需备宝钞几何贯,钱粮又各几何?”
第三道更绕:“有商队贩瓷,本钱两千贯。瓷器售出,得利三成。其利中,二成置货再贩,三成偿旧债(旧债年息八厘),余者存储。存储之银,半存钱庄,月息一厘;半兑宝钞,以备行商缴税(税率为值百抽二)。问一次贩售周转后,其净余现钱、宝钞、货殖各约几何?”
题目不再直来直去,而是设置了多重条件,需要厘清关系,分步计算。
而且数字更大,计算更繁琐。
虽然题目里没用一个专业的金融词汇,但核心就是复利、折色、周转、资产配置等金融概念。
考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不少人额头瞬间冒汗,这比初试难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伯益看着题目,眉头也微微蹙起,但他很快静下心,拿起草纸,一步步拆解。
姚舜辅神色专注,仿佛在推算某个复杂的历法数据。
司天监常年与复杂的天文数字打交道,这种多步骤、重逻辑的题目,正对他的路子。
李迥抿着嘴,算得很慢,但极其认真,每一步都写在草纸上,避免出错。
贾师训和卫承显然也被难住了,不时停笔思考,草纸上演算得密密麻麻。
时间一点点过去,这一次,提前交卷的人寥寥无几。
直到时限将至,才陆续有人面色苍白或凝重地交卷,更多的人,是等到钟声敲响,被胥吏收走卷子时,脸上还带着不甘和茫然。
复试的卷子,赵明诚亲自批阅,张商英和刘拯协助。
结果比初试残酷得多。
十道题,一题十分,满分一百。
最终,九十分以上者,无。
80分到就90分者,十一人。沈伯益最高,89分。(扣了些步骤分)
姚舜辅,82分,卫承,82分,贾师训,81分,李迥,79分。
还有另外6人,分数在70到之80分间。
60分到70分者,23人。
剩下的三十人,全部不及格,多在四五十分徘徊,还有几个只有二三十分。
复试榜张贴出来时,围观的人少了许多,但议论声更大。
“最高才89分?这题得多难?”
“沈伯益还是头名!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那个姚舜辅也不简单啊。”
“我初试九十一分,没想到复试才六十一分……”
赵明诚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榜前神色各异的考生们,他对这个结果基本满意。
复试的难度是他故意拔高的,就是想看看这些人的上限在哪里,以及对基础金融知识的理解程度如何。
十一人能考到80分以上,证明他们不仅掌握了新算法,而且具备解决复杂问题的逻辑能力和耐心。
这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些。
当天下午,所有参加过初试,初试分满60分及以上的考生,共127人。
这些人都收到了一份简单的文书,盖着“大宋中央银行”的印。
文书内容很简单:【已录取,归家静候,具体职司派遣,另行通知。】
没有欢呼,没有庆典,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和一个需要等待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