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成绩和录取名单送到福宁殿时,赵佶正对着一幅新得的画出神。
赵明诚把厚厚一叠文书放在御案一角,垂手等着,赵佶的目光从画上移开,瞥了一眼那叠纸,没什么兴趣地摆摆手。
“德甫,你办事,朕放心。这些人你看着安排就是,该去银行的去银行,该分到各部的就分过去。
户部前几日还跟朕抱怨,说今年秋税收缴,算账的人手不够,拨拉算盘珠子都能冒火星子。正好,给他们塞几个去。”
赵佶语气随意,仿佛在说分配几件寻常物事。
在这位艺术家眼里,这一百二十七人和将作监新招的匠人、少府监添的织工,没什么本质区别,只是些“会干粗活”的。
至于这些人姓甚名谁,什么出身,将来可能有什么造化,赵佶压根不关心。
赵佶关心的,是银行能不能快点弄起来,宝钞能不能顺利流通,内帑的“贴纳钱”能不能早点见到。
“臣遵旨。”赵明诚应道,“名单和成绩,臣也会抄送户部、三司、将作监等有司一份,以便他们按需选用。”
“嗯,该送的送。”赵佶点头,目光又粘回画上,随口道,“对了,德甫,那个算学馆既然招齐了人,抓紧训导,银行还等着用呢。”
“是。臣已着手筹备。”
赵明诚退出来后,便吩咐下去,将一百二十七人的名单、籍贯、初复两试成绩,分别誊抄,送往政事堂、户部、三司、将作监、少府监等衙门备案。
……
傍晚,曾布府上,张商英亲自送来了名单。
曾布在书房里见的他
“天觉来了,坐。”
曾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落在张商英放在书案上的那卷文书。
“这就是那算学馆录取的名单?”
“是,恩相。”张商英坐下,将文书推过去。“共一百二十七人,姓名、籍贯、成绩,皆在上面,行长让下官送一份过来,供政事堂参阅。”
曾布“嗯”了一声,没急着打开,先端起手边的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我听说考得挺难?刷下去大半?”
“是,初试三百七十二人,能参加复试的只有六十四人,最终合格者是初试达到以及超过六十分的人,共127人。”
张商英如实回答。
“题目是赵行长所出,的确有些难度,尤其是复试,涉及钱谷周转计算,非精通算理、心思缜密者不能为。”
曾布不置可否,放下茶碗,这才慢条斯理地展开那卷文书。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一个个名字上滑过,偶尔在某个名字后面标注的分数上停留一瞬。
曾布首先看的,是这些人的“出身”一栏。
从头看到尾,曾布越看,笑得越开心,看到最后问道:
“天觉,这一百二十七人里,怎么没有进士出身的?”
张商英早就料到曾布会问这个,脸上露出尴尬,斟酌着词句道。
“回恩相,这……初试报名者中,确有十几位是进士及第,或同进士出身。只是……”
“只是这些进士的考试成绩……皆不甚理想。最好的一个,初试也只得三十五分,其余大多在二三十分,甚至……更低。按录取标准,均不符合要求,故此名单上,并无进士出身者。”
“哦?”曾布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竟无一个进士入选?我大宋开科取士,选拔的尽是经天纬地之才,竟没有一人通晓这区区算数?”
张商英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道。
“或许……或许是考题路数不同,诸位进士君子,所长在于经义策论,于这等……琐碎计算,一时未能适应。”
“不适应?”曾布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也好,没有进士就好。”
曾布这话说得轻,但张商英心里却微微一凛。
他明白曾布的意思。
没有进士出身,意味着名单上的这批人,在大宋官场体系中,是“杂流”,是“吏”甚至“役”,永远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进入真正的权力核心——朝堂。
这些人再有才,也只能是“办事”的,是工具。
赵明诚用这些人,用得再顺手,也培植不起真正的、能在朝堂上与他曾布分庭抗礼的党羽。
这反而让曾布放心了。
“赵明诚啊赵明诚,”
曾布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张商英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弄出这么大阵仗,不拘出身,唯才是举,举来举去,举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杂流,真是……自轻自贱呐。”
张商英坐在对面,听着曾布的话,只觉得后背有些僵。
他想说,这些人算学确实精湛,办事或可得力,银行本就需要此类专才。
可话到嘴边,张商英又咽了回去。
在曾布这样的老牌宰相眼里,“杂流”就是杂流,再有能力,也改变不了出身带来的天然隔阂和轻视,他若辩解,反倒显得自己不识时务。
张商英只能沉默。
曾布不再说话,继续往下看名单。这次,他看的是籍贯。
目光一行行扫过,开封、洛阳、大名府、应天府、杭州、苏州……
忽然,曾布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榜首附近的一个名字上。
沈伯益,钱塘人氏,祖父沈括……
钱塘沈氏……
曾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个姓氏,这个地点,勾起了他一些久远的记忆。
他记得,沈括就是钱塘人,但他不确定这个名单上的沈括是不是他知道的沈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