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益……”曾布念出这个名字，抬头看张商英。
“此人成绩倒是拔尖，初试满分，复试也是最高，此人是做什么的？籍贯钱塘，与沈存中是何关系？”
（沈括，字存中）
张商英心头一跳，忙答道：“回恩相，据报名时所填，此人现居汴京，以……以测算田亩、账目为业。至于与沈存中公的关系……下官没有细查。不过，既然同是钱塘沈氏，或许……只是同宗？”
曾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盯着张商英说：
“天觉，你立刻去查此人，查清楚，这个沈伯益，到底是不是沈存中的子孙，若是，是嫡系还是旁支。”
张商英心里有些发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应道。
“是，下官明日便去查实。”
“不必等明日。”曾布却道，“现在就去，找吏部管籍档的熟人，调钱塘沈氏的黄册，一查便知，我等你消息。”
张商英无奈，只得起身。
“是，下官这就去。”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张商英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他走到曾布书案前，低声道。
“恩相，查清了，沈伯益，确系沈存中（沈括）之孙，其父沈清直，荫补入仕，曾任知县，早卒。沈伯益本人……科举不顺，未曾出仕，家道中落，现于汴京……以帮人测算为生。”
尽管早有预料，听到确切答案，曾布眼中还是闪过一道精光。
“没想到啊…沈存中的孙子……竟然沦落到在汴京给人丈量田土，混口饭吃。哼，沈存中如果在天有灵……不知作何感想。”
张商英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垂手站着。
“天觉，你可知沈存中是什么人？”曾布忽然问。
“下官略知一二，此人精天文、地理、律历、算学，著有《梦溪笔谈》，乃一时奇才。”张商英谨慎地回答。
“奇才是奇才。”曾布打断他，语气转冷。
“可沈括此人，立场不定，首鼠两端！熙宁年间，他附和王荆公，参与新法，掌司天监，修《奉元历》。
元祐更化，司马君实执政，他又能转过头，撰文指摘新法些许不便之处，以迎合旧党，这般人物，纵有才学，其心可诛！”
曾布话里的寒意，让张商英感到一阵不适，这看来是要翻旧账，而且要算到沈伯益头上。
“恩相……”张商英忍不住道。
“沈存中公是沈存中公，沈伯益是沈伯益。祖父之事，岂能累及子孙？而且沈伯益如今一介白身，凭算学考取，并未依仗祖荫，以此攻讦，恐……恐难以服众。”
“难以服众？”曾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张商英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天觉，你还是太实诚。这不是服众不服众的事。这是名分，是‘大义’！”
曾布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赵明诚设立算学馆，口口声声‘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好，如今他举上来的第一名，竟然是沈括的孙子！
沈括是什么人？是当年新法的贰臣！是在新旧之间摇摆的骑墙派！是清流士大夫所不齿的滑吏！他的子孙，便是‘奸党余孽’！”
曾布越说，语速越快，眼中光芒越盛。
“此事若宣扬出去，让那些御史、言官们知道，赵明诚重用的，竟然是此等人物的后代。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说？
‘赵明诚用人不明，勾结奸党余孽’，‘算学馆藏污纳垢’，‘银行所用非人’……这些奏章，很快就会像雪片一样飞到官家的御案上！”
曾布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张商英，脸上有些快意。
“官家如今是宠信赵明诚，可官家更要脸面，更要清誉。若是朝野议论汹汹，都说他用的心腹，竟与‘奸党’牵扯不清，你猜，官家会怎么想？
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他？就算官家硬要保他，可这沈伯益，还能不能留在算学馆？
赵明诚若想自证清白，就必须立刻将沈伯益逐出！否则，就是默认与奸党有染！他辛苦建立的‘唯才是举’的名声，顷刻间就会崩塌！”
张商英听得后背发凉，曾布这一手，太毒了。
不直接攻击银行，不攻击算学馆的章程，甚至不直接攻击赵明诚的能力，而是抓住一个“沈伯益”，揪出其祖父的“历史问题”，上升到大义名分，用舆论和清议来施压。
赵明诚若处理不好，刚刚树立的威信，确实可能遭受重创。
“恩相，”张商英声音干涩，“此事……是否需从长计议？沈伯益确有实学，且录取过程公开公正，并无舞弊。仅因其祖，便行驱逐，恐怕不妥……而且银行初立，正是用人之际……”
“用人之际？”曾布冷哼一声。
“缺他一个沈伯益，银行就转不动了？天下会算数的，不止他一个，至于公开公正……”
曾布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商英。
“天觉，在朝堂上，有些事，从来不是对不对，而是该不该。沈伯益，他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名单上，更不该是头名！这是给人口实，是授人以柄！赵明诚自己疏忽，怨不得别人。”
曾布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名单，目光落在“沈伯益”三个字上。
“放心，此事你不必插手。”
曾布对张商英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你只需在银行做好你的副行长，该监督监督，该稽核查账就去查账。沈伯益的事，自会有人去办。
那些言官，正愁没有由头弹劾呢，只需……稍加点拨，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张商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觉得一阵疲惫和无力涌上来。
张商英其实是想干些实事的，他原以为进入银行，协助管理宝钞，是一桩实实在在的、能利国利民的实务。
可人还没正式入职呢，政治的阴影就已经笼罩下来，党争真的是无孔不入。
连一个凭算学本事考第一的沈伯益，都要因为早已作古的祖父沈括，成为党争的牺牲品和攻击他人的工具。
“下官……明白了。”张商英低声应道。
“明白就好。”曾布点点头，将名单轻轻放到一边，“好了，你回去吧。银行那边多留心。赵明诚有什么动作，及时告知。”
“是，下官告退。”
张商英退出书房，走到院子里，秋夜的凉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