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学馆的录取名单和部分高分考卷的抄本,送到了户部、三司、将作监这些衙门。
起初,这些衙门的人只是好奇,看看赵明诚折腾出个什么名堂。
可当各衙门的堂官、主事们真拿起那名单,尤其是看到后面附的几份满分、高分的答卷抄本。
再对照着赵明诚的提供的数学符号看时。
他们的眼睛就有点挪不开了。
干净利落的竖式算式,古怪但清晰明了的符号,一步步推导,最后得出准确的答案。
题目都是贴近实际的田亩、粟米、赋税、工程计算,可解法却和他们衙门里老吏们拨拉算盘、摆弄算筹的那套全然不同。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还听说了。
赵明诚举行考试的时候,全程禁止考生用算筹算盘,全凭纸笔演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人脑子里有清晰的数理逻辑,手上有相当快速准确的计算能力。
对于终日和钱粮、土木、账目打交道的户部,三司,将作监来说,这种人才是宝贝,是能实实在在提高效率、减少纰漏的宝贝。
户部尚书吴居厚,花白的胡子抖了几抖,放下手里的抄本,对旁边的侍郎叹道。
“这个赵明诚,别的不说,搜罗这些会算账的,倒是一把好手。你瞧瞧这卷子,这土方题,三步就解出来了,咱们部里那几个老手,怕还得摆弄半天算筹。还有这赋税摊派题,关系也理清了,数也算的准。”
户部侍郎凑过来看,也点头。
“确是利落,尚书,咱们今年秋税收缴、核对各路上供,正缺得力的人手。那些老吏,拨算盘是快,可一遇复杂勾稽,就容易出错,若是部里能多一些这样的算吏……”
吴居厚眯起眼,手指在名单上敲了敲。
“名单上录了一百二十七人……赵明诚的银行,哪能用得了这么多?听说他那银行,先在汝州试点,到时候能用上十个八个就不错了,剩下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几乎同时,三司、将作监、少府监,甚至太府寺、军器监,但凡和数字、物料、工程沾点边的衙门,负责的官员心里都活络开了。
这些部门,哪个不缺能算会写的干吏?
尤其还是这种掌握了新算法、思路清晰的。
于是,赵明诚手里这份名单,瞬间成了香饽饽。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将作监丞李诫。
他和赵明诚本就相熟,之前宝钞纸张改良就有合作。
李诫没去秘书省,直接递帖子到了赵府,说是“路过拜访”。
赵明诚在书房见他。
李诫也不绕弯子,寒暄两句就切入正题,
“赵少监,您那算学馆录取的名单,我看了,确实是算学一道的人才,尤其那几个土方题答得漂亮的,正是将作监眼下急缺的。”
“营缮宫室,计算木石砖瓦用料,开挖地基土方,核对匠人工值,哪一样离得了精算?”
“监里那些老人,算学法子旧,还时常算错,耽误工期。您这批人,能不能……多分几个给将作监?”
李诫说得急切,眼里放光,是真求贤若渴。
赵明诚给他倒了杯茶,笑道。
“李监丞莫急。人自然是要分的。银行初创,用不了这许多。只是……”
“只是什么?”李诫追问。
赵明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册子,正是那本《算学初阶》,递给李诫。
“李监丞先看看这个。”
李诫接过,翻看。
他是建筑大家,对算学也精通,一看那些“天竺数字”和竖式算式,立刻明白过来。
“赵少监,他们…就是靠这本册子上的方法算的?”
“正是。”赵明诚点头。
“这些人算学天赋本身就好,再加上册子里的方法,所以才能不靠外物去计算。
此法看似新奇,实则规律简明,易于传授,计算快捷,尤适于工程物料等大量重复计算。
李监丞若感兴趣,不妨将此册拿回去细看,以监丞之才,不出旬日,必能精通,监丞可亲自在将作监内,择聪慧者传授此法。
假以时日,将作监上下,皆可用此新法,岂不强过只借来几个外人?”
赵明诚是真心希望算学能在将作监内部直接推广开来的,以后将作监要办的事还多着呢,学算学只是第一步。
李诫拿着册子,怔了怔,随即拍案。
“赵少监,您这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下官光想着要人,却没想过这算法本身才是根本,这册子下官会拿去仔细研习的,若下官真能学会了,定在将作监专门教这个!”
李诫得了册子,如获至宝,也忘了再要人,又聊了几句工程算学的事,便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赵明诚送走李诫,轻轻舒了口气。
李诫是纯粹的技术官员,心思相对单纯,给他指明路,他自会去走。
而且,将作监若真能普及新算法,对他未来的计划也有裨益。
但户部尚书吴居厚,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吴居厚是循资历熬上来的老户部,心思深,算计精,他没亲自来,是让心腹管家递了帖子,请赵明诚过府“饮茶”。
赵明诚知道这茶不好喝,但还是去了。
吴府花厅,茶过一巡,吴居厚捻着胡子,慢悠悠开口。
“赵少监年轻有为,此番算学馆选拔,真是为朝廷发掘了不少遗珠啊。老夫看了那些卷子,颇多感慨。
如今户部事务繁杂,钱粮勾稽,账目浩如烟海,底下人却多不顶用。每每核账,老夫都心力交瘁。若是能有几个精于计算、心思缜密之人分忧,该有多好。”
赵明诚放下茶盏,态度恭谨。
“吴尚书执掌户部,总领天下财赋,辛劳为国,下官敬佩,算学馆录取诸生,能入尚书法眼,是他们的福分。”
吴居厚看了他一眼,等下文。
“只是,”赵明诚话锋一转。
“这批人虽已录取,但于银行事务、朝廷法度、公文程式,尚是懵懂。下官之后还打算对这些人进行集中训导,再教一些新东西。
待其堪用,再行分配,届时,下官定向官家奏明,户部乃国用根本,所需必多,定然优先考虑,为尚书分派得力人手。还请尚书稍待些时日。”
吴居厚听完后松了口气,只要赵明诚愿意给他人手就行,他不在乎会等多久,他笑道。
“赵少监考虑周详,是该好生训导,那老夫就静候佳音了。”
……
应付完这些来要人的,更棘手的事来了。
曾布的动作很快。
弹劾的奏章,在录取名单下发后第三天,就出现在了通进司,直送御前。
不止一份,是好几个御史、言官联名,或先后,或同时。
弹劾的矛头,出奇一致,避开了算学馆、银行本身,甚至没提赵明诚别的“过错”。
只集中火力,攻其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