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主持算学馆选拔,滥用私人,录取“奸党余孽”沈伯益,有亏清望,用人不明。】
奏章里,将沈括当年“首鼠两端”、“依附新法又诋毁新法”、“学术虽精,其行可鄙”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笔锋一转,直指其孙沈伯益。
“此人乃罪人之裔,潜藏市井,不思悔过,竟妄图以杂学幸进,赵明诚不察其奸,反擢为榜首,引为臂助。
岂非视朝廷名器为无物,置清议纲常于不顾?长此以往,恐宵小竞进,正途壅塞,朝堂将何以肃清?”
话说得很重,扣的帽子也大。
核心就一个意思:赵明诚用沈括的孙子,就是不对,就是有污点,必须立刻纠正,把沈伯益赶走,否则就是有问题。
这些弹章送到福宁殿,赵佶看了,眉头就皱了起来。
赵佶不关心沈括当年到底怎么“首鼠两端”,那都是他爷爷那辈的陈年旧账了。
赵佶烦的是,这事闹出来了,成了“清议”,成了“言官纠弹”。
他作为皇帝,肯定不能完全无视这些声音,尤其是当这些声音指向他目前最宠信、也最得用的赵明诚时。
赵佶把赵明诚叫到了福宁殿暖阁里,他歪在榻上,手里捏着几份奏折,眉头锁着。
见赵明诚进来,他把奏折往旁边小几上一扔,发出“啪”一声轻响。
“德甫,坐。”
赵佶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声音有点闷。
赵明诚坐下,没看那奏折,先看赵佶的脸色。
“官家召臣,可是为沈伯益的事?”
“唉,还能为什么?”赵佶抬手按了按额角。
“你看看,三四道折子全是说这个。沈括的孙子……这都多少年前的旧账了,翻出来没完没了。”
赵佶的语气里烦躁多于愤怒。
赵明诚没立刻说话,等赵佶这口气顺过去。
赵佶瞥他一眼。
“德甫,这人是你录取的,现在话都冲你来了,你当初是怎么想的?明知是沈括的孙子,却还给他放头名?”
赵明诚毫不慌张,看着赵佶,眼神很坦荡,说道。
“因为这人能替官家挣钱。”
“?”赵佶眉梢动了一下。
赵明诚继续拱手说。
“官家,沈伯益初试满分,复试八十九,两场都是头名。”赵明诚语速平缓道。
“沈伯益答的那些题,臣仔细看过,不光是算得快,思路也清楚,账算得精。尤其复试那几道,涉及本息周转、折色摊派,寻常算吏根本绕不明白,他能一步不错地厘清,而且用的时间最短。”
赵佶听得很认真,赵明诚继续道。
“官家,银行是干什么的?印钞,发钞,兑付,收贴纳,银行的里里外外,全是和钱、和数字打交道。
差一丝一毫就是亏空,就是漏洞。今天少收一文贴纳,明日兑付多给一斗米,天长日久,是多少?官家那十万贯本钱,贴纳的进项,还能剩多少?”
赵佶没吭声,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着。
“官家,沈伯益这个人,”赵明诚声音放低了些。
“臣查过他,也仔细看过他答题的草纸。此人不是小聪明,而是真正吃透了算理,而且心思极静,极细。
这种人放在银行里,专司核账、算兑率、盯准备金,是再好不过的刀笔。有他把着底下那本数字账,臣才能放心去张罗别的事,官家才能放心,这银行是个往里进钱的聚宝盆,而不是个漏勺。”
一提到钱,聚宝盆这些字眼,赵佶的表情愈发郑重了。
“嗯……你说得有理,接着说。”
赵明诚又道:“臣录取他,不为他是沈括的孙子,也不为别的,就为一条:这人能把官家的钱看住,算清,还能让这钱生出更多的钱。官家,您说这样的人,臣该不该取?”
赵佶与他对视着,敲击榻沿的手指慢慢停了。
德甫这话确实在理。
银行本来是他寄予厚望的生财路子,里面管账的人,自然越精越好。
那些言官说沈伯益是沈括的孙子……
可沈括都死几年了,他孙子算账厉害,跟他爷爷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关系?
那些言官指责这个,指责那个,现在指责的人是以后负责给他挣钱的,赵佶不答应了。
“嗯……倒是这个理。”赵佶开口,语气缓和多了,“可是,德甫,外头那些话太难听。什么用人不明,勾结余孽,朕听着都刺耳,他们要是揪着不放,天天上折子,也烦人。
这样吧,朕把这些折子留中不发,然后明天下旨把他们申饬一番就是了,这些舆论朕会帮你压下去,你只管好好做事就行。”
“不劳官家费心。”赵明诚坐直身体,脸上没什么惧色。
“这些话是冲臣来的,自然该由臣去说清楚,明日朝会,若还有人拿沈伯益的身世说事,臣自会与他们辩个明白。”
“辩?”赵佶挑眉,“你打算怎么辩?”
“就辩臣刚才跟官家说的这些。”赵明诚道,“银行要办成,要替官家生利,就需要沈伯益这样的专才。若有人觉得,翻几十年前的旧账,比替官家掌好当下的钱袋子更要紧,那臣也无话可说,只好请官家圣裁,是愿意听那些空泛的议论,还是愿意要实实在在的进项。”
赵明诚的话很明确,直接把“用沈伯益”和“给皇帝挣钱”绑死,把反对意见打成“不顾皇帝利益”。
赵佶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看着赵明诚,眼里有了笑意。
“好你个赵德甫,这话说得……倒让朕成了看钱袋子的守财奴了?”
“官家是天子,天子无私事,内帑丰盈,则赏赐厚,修园苑、置书画、恤臣下,皆是从容。”赵明诚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朋友间才有的促狭。
“臣不过是替官家想着,官家的钱袋子越沉越好,沈伯益就是那个能给袋子系紧、同时还能往里头装钱的人。用他或许惹些闲话;不用他,那亏的可就是真金白银了。官家您评评理,哪个划算?”
“哈哈哈哈哈哈……”赵佶被赵明诚这市侩又直白的比喻逗得大笑起来,刚才那点困扰一扫而空。
他指着赵明诚,摇头笑道。
“也就你敢在朕面前这么直言了,行,既然你把这沈伯益说得这么好,朕就信你。明日朝会,你自去辩,若是到时候辩不过了也无妨,朕会护着你的。”
“臣,定不让官家失望。”赵明诚躬身。
赵佶摆摆手,神情彻底松弛下来,甚至有了闲聊的兴致。
“对了,德甫,银行用人规划得如何了?”
“诸事已齐,人选也已拟定,只待稍加训导后,银行便可开张。”赵明诚答道。
“好,心里有数就行。”赵佶彻底放了心,身体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去吧,朕也得想想明天怎么帮你敲边鼓了。”
赵明诚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赵佶又在赵明诚背后懒洋洋补了一句。
“对了,德甫,下回再找着这种能替朕看紧钱袋子的,提前跟朕透个气,省得朕还得替你琢磨,怎么应付那帮碎嘴子。”
赵明诚回身,一本正经地拱手。
“臣遵旨,下回臣一定先问问官家,是怕人碎嘴,还是怕钱袋子会漏。”
赵佶笑骂。
“你这厮,少来打趣朕!”
赵明诚笑着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