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里,今天该议的事都议完了。
御座上的赵佶,目光已经有些飘了,似乎在想着退朝后是去赏画还是看新进的字帖。
就在这略显松懈的当口,队列里有人动了。
是右正言吴材,一个四十出头、眉宇间总带着股执拗气的御史。
他一步跨出班列,手里举着笏板,声音在重新安静下来的大殿里响起。
“官家!臣有本奏!”
赵佶指尖的动作停了,目光落下来,心里微微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准奏。”
吴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蓄足气势,朗声道。
“臣弹劾秘书少监、直龙图阁、直秘阁,兼领大宋中央银行事赵明诚,用人失察,有亏清望!”
说完后,吴材目光扫过面无表情的赵明诚,继续道。
“赵明诚奉旨设立算学馆,选拔专才,本为朝廷储才之举。然其主持考选,所取头名沈伯益,乃罪人沈括之孙!
沈括何人?熙宁间附会新法,元祐时又诋毁新法,首鼠两端,反复无常,为士林所不齿!此等奸党余孽,潜迹市井,不思悔过,竟妄图以杂学幸进。
赵明诚不察其奸,反擢为榜首,引为心腹。此非但有违朝廷用人之道,更恐使天下人以为,朝廷纲纪松弛至此!臣恳请官家,明察此事,罢黜沈伯益,并治赵明诚用人不明之罪!”
吴材把“奸党余孽”、“幸进”、“纲纪松弛”几顶大帽子扣得结结实实。
殿内鸦雀无声,不少人的目光都偷偷瞟向赵明诚,又瞥向站在文官首位的曾布。
曾布纹丝不动,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赵佶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事没完,本来折子都已经留中不发了,他心里希望此事能不了了之,没想到这言官还是说话了。
赵佶看向赵明诚:“赵卿,吴正言所奏,你有何话说?”
赵明诚出列行礼,他甚至对着吴材还微微颔首示意,仿佛对方弹劾的不是自己。
“官家,吴正言拳拳之心,臣甚感佩。”赵明诚开口,声音清朗,不急不缓,“为国选才,确须审慎,然吴正言所言,臣以为略有偏颇。”
赵明诚转向吴材,态度依旧客气。
“吴正言提及沈括旧事。
不错,沈存中公于熙宁、元祐年间,立场或有游移,此史笔所载,臣不讳言。
然,此乃沈存中公一人之过,与其孙沈伯益何干?沈伯益生于元祐之后,长于市井之中,未沾其祖半分余荫,反因家道中落,困顿谋食。
其通晓算学,乃自身禀赋与勤学所致,与其祖当年政见立场,可谓风马牛不相及。若因祖辈数十年前旧事,便罪及子孙,废其才学,此非株连乎?我朝自太祖太宗以来,可有此律?”
吴材脸色一僵,刚要反驳。
赵明诚已继续说道,声音提高了一些,面向御座和众臣。
“官家设立算学馆,命臣选拔专才,所为何来?是为银行能精准运作,宝钞能顺畅流通,最终利国利民,亦增裕内帑。
臣录取沈伯益,非因他是沈括之孙,只因他两场考试,皆拔头筹!其算学之精,思路之清,于钱谷周转、复利折色等银行要害计算,尤为擅长。
此等专才,正是银行眼下所亟需!若因门户之见,旧日恩怨,便弃此等能实心办事、可助官家成事之才不用,试问,朝廷开算学馆‘不拘出身、唯才是举’之初衷何在?
天下有才之士,若知朝廷选才,先查三代旧账,而非考量实学,岂不心寒?还有何人敢踊跃应试,为国效力?”
赵明诚把争论从“沈括是不是坏人”,拉回到了“沈伯益有没有用”、“算学馆要不要真的唯才是举”上。
而且再次点明,这一切是为了“银行”,为了“官家内帑”。
政治极度正确。
不少中立的官员听着,微微颔首。
是啊,人家是考出来的头名,有真本事,银行又缺这种人,干嘛非揪着人家爷爷那点陈谷子烂芝麻不放?
赵佶听后,心里松了口气,他正要开口,顺着这个台阶下,把这事轻轻揭过。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了。
“官家,老臣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曾布出列了。
赵佶心里那点松快又没了,暗叹一声,面上却道。
“曾相请讲。”
曾布对御座躬身,然后缓缓转身,看向赵明诚,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
“赵少监方才所言,才学为重,门户为轻,老臣亦深以为然。”曾布先肯定了一句,但话锋随即一转。
“然,朝廷用人,除了才学,尚需顾全大体。何谓大体?大体是朝廷体统,士林清议,人心向背!”
接着,曾布目光看向赵佶,语气渐重。
“官家,如果今天用了沈伯益,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是否以为朝廷已不计较忠奸,不问出身,但有一技便可登堂入室?长此以往,忠奸之辨何在?廉耻之心何存?
老臣不是不知沈伯益或有所长,但是,为一人才而损朝廷大体,老臣以为,得不偿失。还望官家三思,为天下后世立一规矩:奸佞之后,纵有微才,亦不可轻用。此乃固国本、正人心之要也!”
“大体”、“国本”、“人心”,曾布扣的帽子,比吴材更大,也更“政治正确”。
曾布完全避开沈伯益的具体才能和银行实务,站在道德制高点和统治合法性的层面发难。
这是老辣政客的手腕。
赵佶听完后,眉头又皱了起来,看向赵明诚,眼神有点紧张。
他只能再次点名赵明诚,心里为赵明诚捏了把汗。
“赵卿,曾相所言,你可有话说?”
赵明诚迎着曾布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微微笑了笑,说道。
“曾相重清议,老成谋国,臣敬佩,然,臣以为,曾相所言大体,或有偏误。”
“哦?”曾布挑眉,“愿闻高见。”
“臣以为,朝廷之大体,在得人,在强国,在富民。”
“得真才实学之人,行强国富民之政,方是固本之基,如果一味苛责前人之过,以门户之见废天下人才,此非顾全大体,实乃因噎废食,自损国力。”
赵明诚看着曾布,目光坦然道。
“至于相公所说,用沈伯益就会坏朝廷体统,淆乱名分。
臣倒有一问:朝廷体统,是系于用一有实学之白身,还是系于庙堂之上,衮衮诸公,是否皆能秉公心、行实政?”
这话有点刺人了,暗示朝廷体统不在下面用什么人,而在上面掌权的人自己怎么做。
曾布脸色微沉。
赵明诚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曾相公可知,下官现任何职?”
曾布一怔,下意识道:“秘书少监,直龙图阁,直秘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