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赵明诚点头。
随即看向御座,朗声道。
“官家,臣既为秘书少监,掌图籍册府,近日为筹备银行,曾调阅熙宁、元丰以来旧档,偶然发现了几件事,和曾相公昔年行迹有关,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般说当讲不当讲的,那就是不当讲的。
赵明诚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一直沉默的赵挺之,都忍不住飞快地抬了下眼皮,看了儿子一眼。
赵佶也坐直了身体。
曾布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从容,瞬间僵住,他不知道赵明诚要说什么。
赵佶:“赵卿但说无妨。”
赵明诚对着御座拱手,接着说道。
“臣见秘书省旧档所载:
其一,熙宁七年,曾相当时任三司使,乃王荆公推行新法之得力干将,受命彻查市易法弊案。
然查案途中,相公忽倒戈一击,上疏力陈市易法扰民,攻讦新党同僚。王荆公闻之震怒,斥相公‘沮坏国是,动摇根本’。此可谓叛党乎?”
“其二,元祐初年,宣仁太后垂帘,司马温公执政,尽废新法。曾相公此时,又转而跟随司马温公,在废法之事上,既不力争存续,也不为旧日同僚说情,只求自保,两端讨好。此可谓骑墙乎?”
“其三,绍圣年间,章公为相,提倡绍述新法。曾相在那时重新赞成‘绍述’之举,但是在具体政务的执行上,处处掣肘,暗中排除异己。
此可谓内斗乎?”
赵明诚每问一句,曾布的脸就白一分,到后来已是血色尽褪,嘴唇哆嗦,指着赵明诚,想说什么,却气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中众臣,无论新旧党,皆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谁都没想到,赵明诚反击如此犀利,如此不留情面,这是把曾布几十年的政治老底,当众掀了个底朝天!
赵明诚却像没看见曾布的反应,自顾自继续说。
“曾相一生,历事三朝,于新于旧,于君于友,立场数易。
其心迹如何,臣不敢妄断,然史册斑斑,旧档昭昭。今日,相公以‘沈括反复’为由,让臣不能录用其孙,那么,按照曾相的观点……”
赵明诚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最后回到曾布铁青的脸上,缓缓问道。
“今天,臣可以因沈括旧事,不用沈伯益。以后朝廷用人时,能否也可以因曾相公昔日‘叛党、骑墙、内斗’之事,而永不得用曾家子弟?”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垂拱殿上空,震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诛心之言,这是真正的诛心之言!
直接把“株连”的矛头,反手捅回了曾布自己身上,而且用的是曾布自己刚才的逻辑!
曾布浑身剧震,踉跄后退半步,被身后的门槛一绊,若非旁边一个官员下意识扶了一把,几乎要跌倒。
他指着赵明诚,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脸上肌肉扭曲,胸膛急剧起伏,嘶声道。
“赵明诚,你……你……血口喷人!你敢……”
“下官不敢。”赵明诚打断他,语气甚至变得更温和了些。
“下官只是顺着相公的道理,稍作推演罢了,若相公坚持,朝廷用人,必先查三代旧账,论祖上功过。
那好,今日散朝后,下官就去告诉那沈伯益,让他收拾行囊,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只是……”
赵明诚目光直视着气得几乎晕厥的曾布,一字一句道。
“只是,下官担心,若真立下此等规矩,等轮到审查曾家子弟时,曾相您,恐怕会于心不忍吧?沈伯益回家后还可以继续通过帮人测算田亩谋生,曾相家的子弟们应该也有维持生计的本事吧?”
诛心到极点了。
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的交锋惊呆了,连赵佶都忘了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
不少官员心里狂呼精彩,看向赵明诚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忌惮。
曾布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由白转红,胸膛急剧起伏,指着赵明诚的手微微颤抖。
“赵明诚!你……你这是诡辩!官家,老臣……老臣……”
曾布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那后半句斥责,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朝堂上,所有人都被赵明诚这石破天惊、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最后直插心窝的一击,震得失去了思考能力。
赵明诚全程语气平静,引据旧档,甚至显得很“讲道理”,可这道理,此刻听起来如此冰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赵佶看到机会来了,到了该收场的时候了。
“够了!”
赵佶猛地一拍扶手,沉声喝道,他脸上带着薄怒,目光扫过曾布和赵明诚。
“朝堂之上,国之重地,尔等身为股肱大臣,岂可效仿市井之徒,互相攻讦,成何体统!”
赵佶先各打五十大板,定了调子,然后,语气放缓,看向赵明诚:
“赵卿所言,虽言辞过激,然其心可勉,算学馆取才,本为实务,沈伯益既凭才学考入,又于银行有合用之处,便留着用吧。
朕相信,赵卿能管束得好,使其专精所业,不负朝廷。”
这就一锤定音,保下了沈伯益。
随即,赵佶又看向犹自喘着粗气的曾布,语气转为安抚。
“曾相老成持重,心系朝廷大体,朕亦深知,然往事已矣,不必再提,朝廷用人,当以当下才德为准。
此事,就此作罢,诸卿当以国事为重,和衷共济,勿再为此等旧事纷争。”
“臣等遵旨。”
殿中响起参差不齐的应诺。
曾布的胸口依然堵得厉害。
他知道皇帝这是偏袒赵明诚,但也看得出来皇帝已经给了台阶下了,他如果再不依不饶,就是真的不识趣了。
曾布死死攥着笏板,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对着御座,僵硬地躬身。
“老臣……谨遵官家圣谕。”
赵明诚也躬身:“臣,谢官家明断。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赵佶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把这事圆过去了。
赵明诚用一场精彩的辩论,保住了他要的人,也向所有人展示了他的锋芒。
沈伯益保住了。
赵明诚和曾布的梁子也结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