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学馆讲堂设在汴京城东南角，这里原本是一处荒废的官廨。
赵明诚让人简单修葺过了。
拆了隔墙，打通成一大间敞亮的学堂，墙上新刷了白灰，地上铺着青砖，整齐地摆放着一百多张矮案和蒲团。
每张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两本新册子，一本《金融通略》，一本《会计入门》，这是他请少府监的人提前印好的。
辰时正，一百二十七个学生，一个不少，全到了，他们穿着各色衣衫，站在学堂外略显局促地等候。
“行长到——”
一声通传后，赵明诚从侧门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官服，是一身靛蓝色的儒生常服。
所有人立刻肃静，纷纷躬身行礼。
“见过行长。”
赵明诚走到最前方的讲席后站定，缓缓扫过下面这一百多张面孔，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
“诸位不必多礼，以后在馆中，大家称我先生即可。”
“是，先生。”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参差不齐，但那份恭敬是一样的。
“诸位能坐在这里，是通过了两场考试，从三百七十二人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赵明诚开口道。
“或许你们之中有人觉得，自己并非进士出身，并非正途，坐在这里，矮人一头。”
这话说到了不少人心坎里。
许多布衣出身的，头垂得更低了些，他们心里多少是有些自卑的。
“今日，我要告诉诸位，”赵明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如果你们真那么想，那就错了！”
“进士考的是经义文章，治国方略。诸位考的，是经世致用的实学，是算计钱粮、丈量土地、规划工程、理清账目的本事！”
赵明诚走到讲席一侧，拿起案上一本账册。
“户部核对天下赋税，三司调度国家钱粮，将作监营建宫室城郭，少府监掌管百工制作……哪一样，离得开诸位所擅长的算学？”
接着，赵明诚放下账册，看向众人。
“朝廷取士，如同造屋，进士是栋梁，是椽柱，撑起的是庙堂之高。
而诸位，是砖石，是榫卯，是灰泥，奠定的是社稷之基！栋梁固然重要，可没有扎实的基业，没有严丝合缝的榫卯，再高的楼阁，也是空中楼阁，一阵风就倒了！”
听到赵明诚如此一说。
许多原本低头的人，悄悄抬起了头。
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从未有人如此明确地告诉他们，他们所学的、所擅长的这些“杂学”、“末技”，竟然如此重要，是“社稷之基”。
“我开办算学馆，创银行，要做的就是把这基业打牢，把榫卯做准。”赵明诚继续道。
“宝钞发行，准备金核算，贴纳收取，伪钞稽查，乃至未来可能的放贷、汇兑、调节钱价……无一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无一不需精准到毫厘的计算和洞察。
诸位今日坐在这里，学的、将来要做的，便是这关乎国计民生、关乎朝廷财用的大事！”
“所以，请诸位挺直腰杆。”赵明诚沉声道。
“你们不是可有可无的杂流。
你们是大宋中央银行的第一批骨干，是未来财计之学的种子！你们的笔，你们的算盘，你们的头脑，与那些进士手中的笔一样，都在为这个国家效力，甚至更为直接，更为实在！”
学堂里静悄悄的，只有赵明诚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最初的不安和局促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可、被重视、被赋予使命的激动和郑重。
连几个原本有些傲气的太学生，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李迥更是听的全神贯注，眼睛发亮。
“好了，闲言少叙。”
赵明诚走回讲席后，拿起另一本厚厚的册子。
“今日起，我们上课，第一课，我不讲算题，先讲道理。讲一讲，钱是什么，它为何能流通，为何有时多有时少，为何此处贵彼处贱。讲一讲，古人如何运用钱财，不战而屈人之兵。”
赵明诚翻开册子，从春秋管仲的“官山海”、“轻重之术”讲起，讲到齐桓公如何用经济手段控制诸侯；
又讲到汉武帝的盐铁专卖、均输平准；再讲唐刘晏如何改革漕运、平抑物价。
他讲得深入浅出，将枯燥的典籍记载，变成一个个生动的故事和策略分析。
“……管子之法，贵在操轻重之权，通有无之利。谷贱时官籴，谷贵时官粜，如此，物价平，民心安，国库实，而诸侯不得不仰齐鼻息。此非刀兵之胜，乃财货之胜也。”赵明诚娓娓道来，目光扫过下方听得入神的学生们。
“诸位将来在银行，所做之事，看似琐碎，无非是印钞、兑付、记账、稽查。然其核心，亦在于‘操轻重之权’，在于维持宝钞之信用，在于调节钱货之流通。信用坚，则钞法行；流通畅，则民富国强。此乃大计，非小术也。”
赵明诚讲金融，不讲那些现代术语，而是用古人能理解的概念，用历史的案例，将货币、信用、流通、调控这些核心思想，一点点灌输下去。
台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钱”的问题。
原来，那些他们熟悉的算学，竟能与治国安邦、富国强兵联系在一起，竟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赵明诚合上册子：“方才所言，只是引子，让大家明白我们所做之事的根底，具体细则、方法、律例，都在这本名叫《金融通略》的册子之中。”
他指了指每人案头那本较厚的册子。
“自今日起，十天内，诸位需自行研读此册。十天后，会有一次最终考评，此次考评，将决定诸位在银行，或是在户部、三司、将作监等衙门的最终去向与职司。
是去汝州分行独当一面，还是留在汴京总行参赞机要，或是分派各衙门成为得力干吏，皆看此次考评结果。”
赵明诚目光扫过众人。
“这十天，我每天下朝后，会来此一个时辰，诸位有何不解，尽可问我。亦可互相切磋讨论。
若有新想法、新见解，无论对错，皆可来寻我言说，学问之道，贵在切磋，贵在敢想。”
这番话，又让学生们心头一热。
先生不仅亲自授课，还允许随时请教，甚至鼓励提出不同想法？
这和他们过去在私塾、在官学里那种死记硬背、唯师命是从的氛围，截然不同。
“最后，”赵明诚拿起另一本薄些的册子。
“还有一法，名为‘复式记账法’，亦需诸位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