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法看似繁复,实则至简至明,于理清账目、防弊堵漏,有奇效。稍后我会讲解其原理与简单应用,课后诸位需多加练习,务必纯熟。此乃银行吏员必备之技,望诸位用心。”
接下来,赵明诚用最简单直观的例子——某商铺“进货”、“售出”、“借款”、“还款”,在“借方”、“贷方”两个栏目下如何记录,如何保持“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平衡——讲解了复式记账法的核心。
比起金融理论的宏观,这个更具体,更贴近他们熟悉的算账,学生们理解起来快得多,眼中都露出恍然和兴奋的神色。
“今日便讲到此处了。”赵明诚放下册子。
“望诸位珍惜这十天光阴。十天后,我希望看到的不只是熟读《通略》、精通记账的吏员,更是能明其理、会其用、甚至能思其变的才俊。散了吧。”
“学生恭送先生!”
一百二十七人几乎同时起身,整理衣冠,对着赵明诚离去的背影,躬身,长揖。
赵明诚脚步未停,径直出了讲堂,穿过前院,走向算学馆的大门。
见赵明诚离开了。
沈伯益小跑着追出学堂的,去追赵明诚。
“先生!先生请留步!”
赵明诚闻声停步,回身,看见是沈伯益,脸上并无讶色。
沈伯益在几步外站定,气息还有些急,他什么也没说,先整了整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袍,然后后退半步,对着赵明诚,撩袍,躬身,一揖到底,几乎要将额头碰到膝盖。
这姿态,是弟子见师长、晚辈见尊长时最郑重的大礼。
“先生……”沈伯益维持着长揖的姿势,语气郑重。
“学生沈伯益,愧对先生。”
赵明诚没动,也没立刻去扶,只是静静看着他作揖。
沈伯益吸了口气,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却更哽了。
“前番……前番那等风波,学生虽在市井,亦有所闻,皆因学生这不祥之身,累及先生清名,受小人攻讦。学生……学生每思及此,如坐针毡,愧疚无地!”
沈伯益控制了情绪,接着说道。
“学生本是乡野朽木,科举不第,家业凋零,混迹于阡陌之间,为人丈量田亩尺寸,讨些许糊口之资。
何曾妄想,能得先生青眼,坐于明堂,闻此算学大道?更不曾想,竟因学生这微末之躯,牵连先生,卷入是非……”
沈伯益说不下去了,只是那躬下的身子,微微发起抖来。
赵明诚看着,心里轻轻一叹,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却没有碰他,只是虚虚一抬。
“伯益,起身说话,礼太重了。”
沈伯益却不肯起,头垂得更低。
“先生大恩,学生无以为报,反添烦扰。此揖难抵万分之一,学生……学生实在是……”
“好了。”赵明诚打断他,声音温和道,“我让你起来。”
沈伯益身体一僵,这才缓缓直起身,眼眶都有些红了,他不敢直视赵明诚,目光只落在对方衣袍的下摆。
赵明诚看着他,慢慢道。
“伯益,你方才在堂上,可听清我说的话?”
沈伯益一怔,下意识点头:“学生……听清了。”
“哪一句记得最清?”
沈伯益嘴唇动了动,低声道。
“先生说……栋梁是栋梁,榫卯是榫卯。无扎实基业,无严丝合缝,再高的楼阁,也是空中楼阁。”
“不错。”赵明诚点头,“那你可知,我为何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定要留你?”
沈伯益猛地抬头,看向赵明诚。
“不是因为你是沈存中的孙子,”赵明诚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是因为你的考卷,初试,二十题,你解了二十题,步步清晰,无一错漏。复试,十道刁钻钱谷题,旁人焦头烂额,你得八十九分,仍是头名。那不是侥幸,那是实打实的本事。”
赵明诚向前半步,目光如炬,看进沈伯益眼里。
“银行要立,宝钞要行,靠的是什么?是花团锦簇的文章?是引经据典的奏对?不。靠的就是你考卷上那种,一分一厘都错不得的精准,是理清千头万绪的明白!
我要的,是能替我、替官家、替朝廷,掌好这笔账、理清这笔钱的人!而你沈伯益,在我眼里,是这批人里,最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选之一!”
沈伯益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屏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份“奇技淫巧”,在先生眼中,竟有如此分量。
“至于你的家世,”赵明诚语气转淡。
“那是你祖父的事,是几十年前的旧账。与你的算学何干?与银行的账目何干?若因祖辈前事,便弃当世可用之才,那才是真的迂腐!
我赵明诚做事,不看那些陈年簿子,只看眼前这人,有没有用,能不能用,敢不敢用!”
赵明诚看着沈伯益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和难以置信,放缓了语气。
“所以,伯益,你无需觉得欠我什么,更不必为前几日的事不安,那本就不是你的错,我既敢用你,便担得起。
若连手下人的出身都要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我还办什么银行,行什么新政?”
沈伯益听着,胸膛剧烈起伏,眼圈红得厉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那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那因家世而生的自卑与惶惑,被这些话消解了不少。
“先…先生…学生…”
赵明诚不给他再抒发感慨的机会,抬手指了指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册子,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你若真有心谢我,就把你这份心思,全用到这册子上面,十天后,考个不错的成绩给我看。日后进了银行,把你沈家家传里这点算学天赋,用到极处。
理清每一笔账,算准每一个数,堵住每一个可能漏钱的窟窿,这便是你对我最好的报答,也是对朝廷,对百姓,更是对你自己,最好的交代。”
赵明诚伸出手,这次实实在在地,在沈伯益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我看人不会错,伯益,莫让我看走眼,更莫要辜负了你自己。”
说完,赵明诚收回手,对沈伯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沿着青石回廊,从容离去。
沈伯益僵立在原地许久,怀里的册子沉甸甸的,却不再是负担。
他忽然再次躬身,对着赵明诚早已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这一次,腰弯得更低,姿态更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