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布自那天朝会被赵明诚当廷驳得哑口无言,回府后,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几日都未曾散尽。
这几天,他称病不朝,却也并非全然休养。
新党的门生故旧、心腹僚属,走马灯似的来探视、禀报。
曾布知道赵明诚那边,算学馆已经开课,那一百二十七人正被集中起来,由赵明诚亲自授课,灌输些不知所谓的金融学问。
他也知道,户部、三司、将作监那些衙门,眼巴巴等着赵明诚训完人,好分几个过去使唤。
此事已成定局了。
赵明诚借力打力,借着那次辩论,反而把“唯才是举”、“不论出身”的名头坐得更实了。
而且,现在有了皇帝背书,有了“为官家理财”的大义名分,谁也无法公开反对他安排那些人。
曾布心中盘算着。
那一百多人如果散入各部,尤其是户部、三司这样的钱粮要害,天长日久,难保不会成为赵明诚的耳目爪牙。
即便这些人本身未必是赵明诚的党羽,但只要他们用的是赵明诚教的那套算法、记账法,无形中就是在扩展赵明诚那套“银行”体系的影响力。
因此,必须要设法制衡,至少,要在关键位置,安插自己信得过的人。
在家里思考了几天,曾布心思渐渐清明,他铺开纸,研墨,提笔,却不是写奏章,而是给远在河北的亲家、河北转运使陈祐甫写信。
陈祐甫是他多年故交,更是儿女亲家,为人沉稳干练,在地方转运使任上多年,经手的钱粮赋税不知凡几,从未出过大纰漏,考课皆是上等。
前阵子,他来信给曾布,言语间流露出想回京任职的意思,也提到自己“资序已深,欲求进用”。
当时,曾布只当是寻常叙旧,未置可否。
如今想来,这倒是个现成的、合情合理的棋子。
户部左侍郎前几日刚因老病乞骸骨,空缺正好。
此职虽在尚书之下,却掌户部日常庶务,勾稽天下钱粮账籍,权柄不轻。
若亲家陈祐甫能坐上这个位置……
曾布笔走龙蛇,很快写好一封回信,措辞隐晦,但意思明确:京中有缺,时机正好,他会择机进言。
又另附一短笺,让心腹家人秘密送往河北,面交陈祐甫,内中自有更详细的安排。
做完这些,曾布心中那口郁气才算舒缓了些。
换上公服,整理仪容,他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老者眼神深沉,已不见前几日的怒色。
“备轿,进宫。”
……
曾布挑了个赵佶看起来心情不错的午后,递牌子请见。
福宁殿里,赵佶正在临摹一幅前朝的花鸟小景,见曾布进来,放下笔,笑道。
“曾相来了,坐。可是有事?”
曾布行礼落座:“老臣冒昧,扰了官家清兴,确有一事,关于户部左侍郎空缺,老臣思之再三,想向官家举荐一人。”
“哦?曾相属意何人?”
赵佶接过内侍递上的湿巾擦了擦手,随口问道。
“河北转运使,陈祐甫。”
赵佶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祐甫?这名字他有点印象,好像是曾布的亲家?
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陈祐甫……朕记得,他在河北路有些年头了。”
“正是。”曾布点头,语气恳切,
“陈祐甫自五年前出知河北转运副使,次年转正,至今已近两任。
期间督理漕运,整饬仓场,协济边储,颇著劳绩,历年考课,皆在中上之上,去岁河北水患,其调度钱粮,安辑流民,处置得宜,吏部考语是‘勤恪干练,处事明达’。”
曾布说的确实是事实,吏部档案可查。
“此人资历能力,老臣以为,足以胜任户部左侍郎之职。”曾布继续道。
“老臣也知道,陈祐甫与老臣有姻亲之谊,本应避嫌,不当由老臣举荐。然,左侍郎位负责户曹,总司度支,关乎国用,非干练通达、熟谙钱谷之臣不能胜任。
老臣遍观朝野,资序相符、政绩卓然者,陈祐甫实为适宜人选。官家常以‘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训诫臣下,老臣思之,为国荐贤,当以公心为先,私谊为后。故不揣冒昧,昧死举荐。是否可用,全凭官家圣裁。”
曾布姿态摆得极正,理由也给得十足。
赵佶听完,没立刻说话。
他心里有点腻味。
曾布这老狐狸,刚在沈伯益的事上吃了瘪,转头就来举荐自己亲家,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这摆明了是要往户部塞人,而且塞的是个能牵制、监管赵明诚那些“算学吏”的人。
赵佶看得明白他的心思。
可也正因为看得明白,他才不好断然拒绝。
再怎么说,曾布当初是拥立他的功臣,又是两朝宰相,上次朝堂辩论确实“受了委屈”,自己当时也确实偏袒了赵明诚。
如今,曾布举荐一个政绩、资历都说得过去的亲家,理由正当,姿态也放低了,自己若一口回绝,显得太不近人情,也怕寒了这老臣的心,朝野也会有议论。
况且,一个户部左侍郎,虽然紧要,但终究是在尚书之下,上面还有吴居厚看着。
就算陈祐甫是曾布的人,在户部也未必就能一手遮天。
让他进去,或许还能平衡一下,免得吴居厚一家独大。
赵佶心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片刻,他脸上重新露出笑意,点点头。
“曾相为国举贤,不避亲疏,此乃公心,朕甚慰之,陈祐甫在地方多年,颇有贤名,朕亦有耳闻。
既然曾相力荐,吏部考课亦佳,那就……调陈祐甫回京,任户部左侍郎吧,让他尽快交割,回京赴任。”
“老臣,代陈祐甫,谢官家隆恩!”曾布起身,郑重一揖。“官家圣明烛照,用人唯贤,实乃朝廷之福。”
事情定下,曾布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而出。
……
就在陈祐甫调令发出的同时,算学馆的十日之期,也过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