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赵明诚下朝后,照例去算学馆转了一个时辰,解答了一些学生关于《金融通略》和复式记账法的疑问。
看着那一张张或凝神思索、或恍然大悟、或激烈辩论的面孔,他心里颇为满意,这批人的悟性和干劲,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从算学馆出来,赵明诚没有回府,直接递牌子求见赵佶。
赵佶在延福殿边的水榭里喂鱼,听说赵明诚来了,便宣他进来。
“德甫来了,坐。”
赵佶心情不错,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锦鲤争抢,水花四溅。
“算学馆那边如何了?那些学生,可还堪用?”
“回官家,甚好。”赵明诚在水榭边的石凳上坐下,脸上带着笑。
“学生们极为用心,对《通略》和记账法掌握很快,且多有自发讨论、互相切磋者,臣以为,五天后的考评,定能选出真正可造之材。”
“那就好。”赵佶笑着拍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坐下,“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官家明鉴。”赵明诚正了正神色,“臣今日来,是想向官家禀报,关于这一百二十七人考评后的具体分派设想。”
“哦?你已有成算了?说来听听。”
“是。”赵明诚略一沉吟,道。
“臣之设想,分派不拘于汴京一隅。除银行总行、分行,及户部、三司、将作监等京中衙署需留用部分精干外。
臣打算挑选一批算学扎实、头脑清晰、且略通文墨者,分派至各路转运司、提举常平司,乃至重要州军的钱粮、仓场、市易务等衙门。”
赵佶挑了挑眉:“派去地方?这是为何?银行和户部在京,用人在近处不更方便?”
“官家,此乃长远之计。”
赵明诚解释:“其一,是为传授、推行新式记账法。复式记账法,清晰明了,防弊堵漏,于理清地方钱粮账目大有裨益,然新法推行,需人指导。
派这些精通此法之人下去,可协助各地衙门建立新账册,训导本地吏员,使新法能尽快在地方铺开,统一账目规制。”
“其二,更是为银行,也是为朝廷,搜集、核验地方真实经济数据。”赵明诚语气加重。
“银行欲推行宝钞,欲调控钱货,必须知晓天下各州各县,岁入多少,岁出几何,粮价几许,商税多寡,铜钱存量,物资流通……
此等数据,以往皆由地方官府自行统计上报,其间多有虚报、瞒报、错报,难以尽信,且格式不一,口径混杂,朝廷汇总,犹如盲人摸象。”
赵明诚看向赵佶,拱手道。
“派这些算学馆的学子下去,以银行或相关衙署吏员身份,参与或监督地方数据统计,用统一标准、统一方法进行核算、记录。
如此,来自地方的钱粮、物价、流通数据,方能真实、准确、及时。银行据此,可更精准地判断宝钞流通状况,调整发行策略,防范风险。
户部、三司,也可据此更清晰地掌握天下财赋实情,便于统筹调度。此乃夯实根基之举,其利在长远。”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
他不懂太深的经济道理,但“掌握真实情况”、“便于统筹调度”这几个字,他是明白的。
作为皇帝,谁不想知道自己统治的天下,到底有多少家底,每年到底能收多少钱粮?
以往下面报上来的数字,他也知道水分不少,可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赵明诚这个法子,等于是派出一批“钦差算吏”,深入到地方钱粮运作中去,把真实数据摸上来。
这对他掌控国家,无疑是好事,赵佶是相当赞成的。
“好!此议甚好!”
赵佶抚掌。
“就让这些人去地方!既能办事,又能为朝廷耳目,嗯……不过,他们都是吏员身份,下去之后,地方官员会不会轻视,不肯配合?”
“官家所虑极是。”赵明诚道。
“所以,臣请官家明发诏旨,或由中书省下行文,言明此批吏员乃奉旨赴地方协理账目、推行新法、采集数据,各地有司须予配合,所需文书、档册,不得藏匿拖延。如此,算学馆吏员方可行事。”
“好,准了。”赵佶爽快答应,“此事就由你与吏部、户部协调,拟定具体分派名单及职责。到时候,朕让中书省给你发文用印。”
“臣,谢官家!”赵明诚躬身。
正事谈完,赵佶心情更好了,看着池中游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
“对了,德甫,有件事得和你说说,前几天,曾相举荐了他的亲家,河北转运使陈祐甫,接任户部左侍郎,朕已经准了此事,你觉得如何?”
赵明诚脸上笑容不变,心思却动了。
陈祐甫入户部?
旁人不知道,赵明诚可清楚得很。
历史上,曾布就是因为举荐这个亲家,最后被蔡京当庭揭短,暴怒失仪后罢相的。
赵明诚隐隐觉得此事可以做文章,但他不会像蔡京那么去做,他另有打算。
赵佶说完后侧过头,看着赵明诚,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反应。
赵明诚迎着赵佶的目光,神色坦然平静道。
“回官家的话,陈祐甫陈漕帅,臣亦有耳闻,在河北任上,确有其能。曾相公为国举贤,不避姻亲,其公心可鉴。只是……”
赵明诚犹豫后继续道。
“按朝廷惯例,大臣举荐亲属,为避嫌计,多由他官代奏,或本人先行避嫌,曾相公亲为举荐,虽出于公心,于礼制上,或稍有可议之处。
但官家既已圣裁,想必是权衡周全,陈祐甫既蒙擢用,自当尽心王事,以报官家。臣相信,以曾相公之老成,如此安排,必有深意,臣……不便置喙。”
赵明诚的姿态摆得极端正,完全是一副不掺杂个人恩怨、就事论事的纯臣模样。
他对曾布举荐陈祐甫一事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同意。
赵佶看着他这副坦然又识大体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同意曾布举荐而产生的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反而对赵明诚更加满意了。
看看,这才是朕的忠臣。
不因曾布与自己有隙就趁机攻讦,也不因可能影响自己银行布局就出言劝阻,而是就事论事,顾全大局。
比起曾布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赵明诚这般光风霁月,反而更让赵佶放心。
“嗯,德甫所言甚是。”
赵佶笑着又给池子里撒了一把鱼食。
“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好了,去忙你的事吧,银行、算学馆,还有这分派地方的事,都给朕办好了,朕等着看成效。”
“臣,定不负官家所托。”赵明诚再次躬身,然后告退。